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民事判決

上訴人

即附帶被上

上訴人

訴人 ○○○

訴訟代理人

方浩鍵律師

訴訟代理人

被上訴人即

訴訟代理人

附帶上訴人 ○○○

訴訟代理人

鍾韻聿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等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4年7月31日臺灣高雄地方法院114年度訴字第44號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被上訴人提起附帶上訴，本院於115年4月29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一、被上訴人主張：兩造於民國104年1月4日結婚，並於108年間與訴外人○○○、○○○合夥開設○○、○○○○診所，嗣於112年3月1日協議離婚。上訴人前於113年4月間與前揭診所合夥人發生糾紛，竟意圖散布於眾，基於誹謗之故意，分別於113年5月20日、同年月22日在其社交平台臉書個人帳號「OOOO OOOO OOO」（下稱系爭帳號）頁面，張貼內容如附表編號1、2所示文章（下分稱附表編號1貼文、編號2貼文，合稱系爭貼文），指述伊於兩造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對上訴人及兩造所育未成年子女施以家暴行為、為慣性家暴犯等情，並將系爭貼文之公開狀況設為「地球」，使任何第三人均得瀏覽。上訴人亦曾在兩造共同工作之場域，向助理散布伊於婚姻期間有家暴情事。惟上訴人於系爭貼文所為言論均不實，且純屬涉及私德而與公共利益無關，足以貶損伊之人格尊嚴及社會評價，已侵害伊之名譽權。爰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上訴人賠償伊精神慰撫金新臺幣（下同）30萬元等語。聲明：（一）上訴人應給付被上訴人3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二）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至被上訴人於原審請求移除貼文及刊登判決全文、給付20萬元本息遭駁回部分，未據被上訴人提起上訴，非本件審理範圍，不予載述。）

二、上訴人則以：兩造於113年5月20日前已因婚姻所生矛盾及○○診所合夥爭議，而爭吵多時，衍生諸多民、刑事事件，伊遂以張貼文章方式，抒發自身長時間壓抑之情緒與壓力。系爭貼文所示家暴情事均屬實，亦無侵害其名譽權。又系爭貼文行為非具不法性，屬基於合夥營業糾紛、被上訴人無依據之情感指摘下，不得不為之自衛、自辯澄清，為保護自身合法利益之舉。且被上訴人之身分，其職業為○○○，於搜尋網路查詢其姓名，可得知學經歷、執業地點等，被上訴人為公眾人物，本件經營權與情感紛擾之情事實屬可受公評之事；伊之行為目的與行為態樣，乃合乎憲法上之比例原則，未違反客觀上之現行法秩序規範價值，亦未具主觀上之不法性，自無所謂名譽權受侵害情事等語置辯。

三、原審判決上訴人應給付被上訴人15萬元本息，暨附條件准免假執行之宣告，並駁回被上訴人其餘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上訴人就其敗訴部分提起上訴，上訴人於本院聲明：（一）原判決不利於上訴人部分廢棄。（二）上開廢棄部分，被上訴人在第一審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被上訴人之答辯聲明：上訴駁回。另被上訴人就其敗訴部分提起附帶上訴，其附帶上訴聲明；（一）原判決駁回附帶上訴人後開第二項之訴部分廢棄。（二）上開廢棄部分，上訴人應再給付附帶上訴人15萬元，及自113年10月22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上訴人對附帶上訴之答辯聲明：附帶上訴駁回。

四、兩造不爭執事項：

㈠兩造於104年1月4日結婚，112年3月1日協議離婚。

㈡兩造未成年子女離婚後由兩造共同監護，約定主要照顧者為上訴人。

㈢兩造與第三人合夥開設○○診所，並因前揭合夥事業衍生糾紛。

㈣上訴人於113年5月20日、同年月22日在其社交平台臉書個人帳號「OOOO OOOO OOO(Ａ０４) 」頁面，張貼內容如附表編號1、2即系爭貼文之文章。

㈤被上訴人與○○○、○○○於113年5月3日在○○○○診所，發放如被證6之合夥會議記錄資料。

五、兩造之爭點：

㈠上訴人是否將系爭貼文之公開狀況設為「地球」（即開放分享對象為所有人）？

㈡上訴人張貼系爭貼文之行為，有無侵害被上訴人之名譽權？被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上訴人賠償精神慰撫金30萬元，有無理由？

六、本院之判斷：

㈠上訴人是否將系爭貼文之公開狀況設為「地球」（即開放分享對象為所有人）？上訴人於113年5月20日、同年月22日在其社交平台臉書個人帳號「OOOO OOOO OOO」頁面，張貼系爭貼文等情，為兩造所不爭執。上訴人雖否認將系爭貼文之公開狀況設為「地球」（即任何第三人均得瀏覽之狀態）一節，然觀諸系爭貼文有「地球」之圖示（見原審審訴卷第27、41頁），即為任何第三人均得瀏覽之狀態，此從被上訴人提出狀態設定之截圖說明可知（見本院卷第75頁），應堪認定。

㈡上訴人張貼系爭貼文之行為，有無侵害被上訴人之名譽權？被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上訴人賠償精神慰撫金30萬元，有無理由？

⒈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其名譽被侵害者，並得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固有明文。然按言論自由為人民之基本權利，有實現個人自我、促進民主發展、呈現多元意見、維護人性尊嚴等多重功能，保障言論自由乃促進多元社會正常發展，實現民主社會應有價值，不可或缺之手段。至於名譽權旨在維護個人主體性及人格之完整性，為實現人性尊嚴所必要，二者之重要性固難分軒輊，在法的實現過程中，應力求其二者保障之平衡。故侵害名譽權而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者，須以行為人意圖散布於眾，故意或過失詆毀他人名譽為必要（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1664號民事判決意指參照）。再按司法院釋字第509號解釋意旨，乃在衡平憲法所保障言論自由與名譽權之兩種法益。於民事案件中應有其適用。是以，行為人雖不能證明其言論內容為真實，但依行為人所提證據資料足使其有相當理由確信為真實者，即難謂係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而令負侵權行為之損害賠償責任（最高法院98年度台上字第1562號判決意旨參照）。又按行為人之言論雖損及他人名譽，惟其言論屬陳述事實時，如能證明其為真實，或行為人雖不能證明言論內容為真實，但依其所提證據資料，可認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或對行為人乃出於明知不實故意捏造或因重大過失、輕率、疏忽而不知其真偽等不利之情節未善盡舉證責任者，均不得謂行為人為未盡注意義務而有過失；且縱事後證明其言論內容與事實不符，亦不能令負侵權行為之損害賠償責任（最高法院93年度台上字第1979號、104年度台上第1091號判決意旨參照）。復按刑法第311條規定：「以善意發表言論，而有左列情形之一者，不罰：一、因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者。....三、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又按涉及侵害他人名譽之言論，可分為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事實陳述有真偽問題，具有可證明性；意見表達則係行為人表示自己之主觀見解或立場，無所謂真實與否。又基於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而善意發表言論，屬言論自由權利之正當行使，不具侵害行為之違法性（最高法院105年度台上字第1962號民事判決參照）。

⒉附表編號1貼文部分：經查，上訴人發表貼文之前後脈絡，前言先稱：「新聞出來也好幾天，這段時間收到許多朋友的關心相信更多人知道但又不敢問吧，雖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還是決定勇敢講出來。」，再觀諸上訴人提出新聞標題為「○○○○診所爆股東糾紛貼公告：遭非法入侵搶財物、員工受傷」之網路新聞（日期為113年5月16日，見原審審訴卷第109頁），以及113年5月7日○○○○診所臉書所發布之「聯合聲明」稱：「因診所不可抗力之因素」、「○○○副院長、○○○副院長、○○○醫師＃被迫暫時停止看診」（見原審卷第57頁）為據，可知該貼文之起因，源於新聞報導兩造合夥經營○○診所事業之糾紛以及○○診所三名醫師停診之聲明。其次，貼文稱：「離婚原因是他長期家暴」、「除了家人跟諮商師，我沒說過家暴的事」，則上訴人於貼文固提及被上訴人「家暴」之行為，然接續內容為：「他開始在醫師還有助理面前挑撥、說我壞話，說我外遇、說我男友有問題會在外欠債，拿我當保人，進而影響到診所合夥的大家…等（他挑撥的事情我有人證物證）」，此經證人Ａ０１於本院到庭證述：伊曾受僱於兩造共同開設之○○、○○診所，目前受僱於○○診所。在○○診所，大概是113 年4 月中旬，被上訴人講上訴人外面有男朋友，有可能男朋友會來診所，也會來參與診所事業，會影響診所營運。我跟Ａ０２是比較資深的員工，他希望我們站他這邊等語（見本院卷第133、134頁），另據證人Ａ０２於本院到庭證述：伊曾受僱於兩造共同開設之○○、○○診所，目前受僱於○○診所。我有聽過被上訴人說上訴人有外遇、交男友，欠債部分有聽過，說她男友之後會來管理診所。是在診所裡公開場所說的等語（見本院卷第135、137頁）。則依上開二人之證詞，可知被上訴人曾向Ａ０１、Ａ０２提及上訴人外遇、交男友、男友欠債、男友將來管理診所等情，再自後段內容均為上訴人就其自身經歷診所經營拆夥、財務處理等糾紛過程之敘述，並表達自己之見解或立場。綜上等情以觀，故上訴人抗辯：伊於該貼文中談及被上訴人家暴之事，導因於被上訴人已先行將家庭紛爭牽連至合夥經營，並向職員散布伊有外遇、新男友將介入診所經營管理等訊息，僅簡要論及婚姻破綻之原因，單純經驗敘事，目的為澄清合夥經營權紛爭與自身情感因素間之關係等語，應屬可採。

⒊附表編號2貼文部分：查，上訴人發表貼文之前後脈絡，被上訴人於113年5月22日先在其臉書貼文：「這次的事件本質上是合夥之間的糾紛..我絕對沒有家暴，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一直這樣指控我」，則該貼文前言即謂：「看到前夫○○○說：『他絕對沒有家暴、家暴在我們婚姻從未出現過』的聲明，真的是感慨萬千..本來不願再說，但他指控我公佈一切的行為是在傷害我女兒、更提到我媽媽…家人是我最後底線，我再怎麼好欺負，我也會為了她們拼盡全力...」，可知該貼文其意係回應被上訴人113年5月22日「否認家暴」之臉書貼文。再者，內容雖稱：「他就會開始情緒失控、大吼大叫摔東西推擠拉扯等等家暴行為」、「我的業績只要比他好，他會出現兩種情況，一是無限沈浸在自卑裡面情緒低落」、「他也不止一次在車上情緒失控，歇斯底里大吵後叫我跟女兒滾下車，開車揚長而去」、「去了（指身心科）也不願吃藥」、「強力固定孩子」等語；然參酌證人即上訴人之妹Ａ０３於本院證述：我自己有看到過，被上訴人有因自身情緒不穩，而遷怒上訴人及其子女或其他親屬之情事，一部分也有聽我姊姊轉述。被上訴人曾經在開車當中，突然心情不好或是跟我姐姐爭吵，會在駕駛座上，拍方向盤或是突然開很快，我在後座很害怕。我也看過被上訴人幾次甩門的反應。聽我姐姐轉述的部分，有時候會跟我說兩造相處過程中，被上訴人會因壓力大或工作不順利，經常講一些情緒化字眼，例如會說他很爛或是開車時憤怒地說大家一起死一死。兩造爭吵時，被上訴人會捶門或是用力拉扯她等語（見本院卷第139頁），則依證人Ａ０３之證詞，在兩造婚姻關係存續中，其曾目睹兩造相處過程或聽上訴人轉述，被上訴人突因情緒不穩而有非理性之言語或舉動。此外，該貼文亦有提及：「他常在診間因為治療不順利就對助理大發雷霆或摔器械，助理都可作證，..」等語，業經證人Ａ０１證述：被上訴人於公開場合中，曾有情緒不穩，亦或是情緒失控之情況發生。是跟診或是在診所時間，有時候做不好，助理做錯事，情緒就會上來，講話會變大聲，會生氣，感覺得出來。這種情形1週會有1、2次等語（見本院卷第133頁），以及證人Ａ０２證述：被上訴人於診所時，曾有情緒不穩或情緒失控之情況發生。有時候助理跟診時會發脾氣、拍桌子或是口氣很差。發生頻率蠻高的，1個月至少1、2次等語（見本院卷第135至136頁），則依證人Ａ０１、Ａ０２證述之情節，足見被上訴人於診所時，時有情緒不穩或失控，諸如發脾氣甚而拍桌之情形發生。則揆諸前揭說明，依上訴人所舉之證據，其有相當理由確信其貼文言論對於被上訴人之描述為真，且上訴人自述家暴之事，為上訴人依其自身經歷所為之陳述，表達自己之意見、抒發自身之情緒，主觀上並無妨害被上訴人名譽之意，是難認構成侵害被上訴人之名譽。

⒋則綜上各情，上訴人為系爭貼文之前後始末，係附表編號1先提及有牙醫診所股東糾紛之新聞，過程中再指被上訴人「家暴」，又稱「他開始在醫師還有助理面前挑撥、說我壞話，說我外遇、說我男友有問題會在外欠債，拿我當保人，進而影響到診所合夥的大家」，之後再敘述○○診所經營拆夥、財務處理等糾紛過程。之後被上訴人於自身臉書貼文否認有家暴情事，上訴人即以附表編號2貼文回應，稱上訴人「情緒失控」、「大吼大叫摔東西推擠拉扯」、「歇斯底里大吵後叫我跟女兒滾下車」；堪認兩造對合夥經營○○診所有爭議，此不僅與上訴人感情狀況有關連，亦與兩造原婚姻關係與相處情形相關。是上訴人前述言論指被上訴人家暴，源自上述爭執，並非無端，上訴人依其親身經歷，有相當理由確信其貼文言論對於被上訴人之描述為真，且基於基於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而非惡意發表言論，依前揭說明，屬言論自由權利之正當行使，不具侵害行為之違法性，並衡以上訴人系爭貼文之言論，其目的、態樣，客觀上亦不違反現行法秩序所規範之標準，亦與比例原則無悖。是系爭貼文之言論，自難認構成妨害名譽，堪以認定。

⒌被上訴人雖主張：上訴人亦曾在兩造共同工作之場域，向助理散布伊於婚姻期間有家暴情事。又從伊與上訴人妹及母親之對話內容，可知伊有積極尋求改善兩造婚姻關係，以及上訴人母親表達對伊之認同與關懷，並無上訴人所指之家暴情事云云。固舉LINE對話紀錄截圖（見原審卷第83至93頁）為證。惟證人○○○、Ａ０２於本院到庭並未證述上訴人有向其等表示遭被上訴人之家暴情事；此外，被上訴人對此並未舉出其他證據以實其說，自難遽採。再者，自上開對話紀錄所示，上訴人之胞妹提及：「我相信姊夫這段時間也過得很煎熬，我很心疼你們，很由衷感謝姊夫多年來的照顧，還有對我們的付出，這些我都記在心裡，希望你跟姊都能平安。」；上訴人母親提及：「你對○○（指兩造所生未成年子女之綽號）的用心、陪伴與愛，絕對是最真的。我看見你的身影，你累了。媽咪愛你。」，然此僅能得知上訴人之妹與上訴人母親對被上訴人曾表示關懷與感謝之意，自難以截取之片段對話內容即推論被上訴人並無家暴情事，不足採為有利於被上訴人之認定。至於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於系爭貼文所為言論均不實，純屬涉及私德而與公共利益無關云云，然上訴人系爭貼文所為言論，依前述證據，可認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且上訴人基於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而非惡意發表言論，阻卻侵害行為之違法性，自難認上訴人應負侵權行為責任，業經本院認定如前。故被上訴人此部分主張，委無可採，不足採為有利於被上訴人之認定。

七、綜上所述，被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上訴人應給付被上訴人3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即113年10月22日起至清償日止（見原審審訴卷第81頁），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為無理由，應予駁回。從而，原審判命上訴人給付15萬元本息，並附條件為假執行及免為假執行之宣告，自有未洽。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此部分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有理由。自應由本院廢棄改判如主文第二項所示。又原審駁回被上訴人請求15萬元本息部分，核無違誤。被上訴人就此部分提起附帶上訴，指摘原判決此部分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無理由，應駁回其附帶上訴。

八、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之攻擊或防禦方法及所用之證據，經本院斟酌後，認為均不足以影響本判決之結果，爰不逐一論列，附此敘明。

九、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有理由，附帶上訴為無理由，判決如主文。

民事第四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