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苗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上訴人

即被告

莊智為

上列上訴人即被告因公然侮辱案件，不服本院民國109年9月17日109年度苗簡字第682號第一審簡易判決（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案號：109年度偵字第372號），提起上訴，本院管轄之第二審合議庭認為不得以簡易判決處刑，逕依通常程序為第一審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壹、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略以：上訴人即被告乙○○（下稱被告）與告訴人甲○○○兩人為鄰居，前因細故發生嫌隙迭起紛爭，被告於民國108年（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誤載為109年）6月16日上午9時13分許，見告訴人步出位於苗栗縣○○鄉0鄰○○街00○0號住處後，隨即上前理論，兩人爭吵過程中，被告基於公然侮辱之犯意，在街道上公然以客語「老夭壽」、「好絕」及「丈你媽客兄」等語辱罵告訴人，足以貶損告訴人人格及在社會上之評價。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云云。

貳、倘法院審理之結果，認為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而為無罪之諭知，即無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所謂「應依證據認定」之犯罪事實之存在。因此，同法第308條前段規定，無罪之判決書只須記載主文及理由。而其理由之論敘，僅須與卷存證據資料相符，且與經驗法則、論理法則無違即可，所使用之證據亦不以具有證據能力者為限，即使不具證據能力之傳聞證據，亦非不得資為彈劾證據使用。故無罪之判決書，就傳聞證據是否例外具有證據能力，本無須於理由內論敘說明（最高法院100年度台上字第2980號判決意旨參照）。

參、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再認定不利於被告之事實，須依積極證據，苟積極證據不足為不利被告之認定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而無論直接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之懷疑存在時，即不得遽為不利被告之認定；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或擬制之方法，以為裁判基礎；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從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最高法院30年上字第816號、40年台上字第86號、76年台上字第4986號、92年台上字第128號判例意旨參照）。

肆、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係以被告供述、告訴人指訴、節錄照片、影像檔案光碟、譯文為其論據。訊據被告固坦承有於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所示時、地，對告訴人以客語口出「老夭壽」、「好絕」、「丈你媽客兄」等語之事實，惟堅詞否認有公然侮辱犯行，辯稱：「夭壽」只是抱怨，「好絕」則是指做事很狠，都不是侮辱；「丈你媽客兄」也是氣話，且應為「若母契哥」，意指「不是那樣」，僅係表示不認同，亦非侮辱等語（見臺灣苗栗地方檢察署109年度偵字第372號卷，下稱偵卷，第42頁反面、第70頁；本院卷第19頁至第23頁、第109頁、第113頁、第151頁、第171頁、第175頁至第176頁、第180頁）。經查：

一、被告於108年6月16日上午9時13分許，見鄰居即告訴人步出位於苗栗縣○○鄉0鄰○○街00○0號住處後，因彼此間細故而上前理論，並在街道上對告訴人以客語口出「老夭壽」、「好絕」及「丈你媽客兄」等語乙節，為被告所不爭執（見偵卷第42頁反面、第70頁；本院卷第109頁、第151頁、第175頁至第176頁），並經證人即告訴人於偵訊中證述明確（見偵卷第41頁反面至第42頁、第69頁反面至第70頁），且有譯文、影像檔案光碟、監視及行動電話錄影畫面翻拍照片在卷可稽（見偵卷第17頁至第20頁、第31頁至第33頁、第59頁至第63頁）。是此部分事實，應堪認定。

二、刑法公然侮辱罪所謂之「侮辱」，是指以粗鄙之言語、舉動、文字、圖畫等，對他人予以侮謾、辱罵，且足以減損或貶抑他人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或地位，始足當之，故本罪是以保護個人經營社會群體生活之人格評價作為目的，但並非保護個人主觀上之感情。從而，行為是否構成「侮辱」之判定，應檢視行為人之言語表達與舉動內涵，是否是以損及他人人格名譽為目的而為之無端謾罵。又於判斷上除應注意行為人與被害人之性別、年齡、職業等個人條件外，尤應著重行為人與被害人間之關係、行為時之客觀情狀、行為地之方言或語言使用習慣，並參酌該爭議言詞或舉動之內容，比對行為人前後語意脈絡、當時客觀環境情狀以及行為人為何有此舉之前因後果等相關情事，以還原行為人陳述時之真意，並依社會一般人對於特定語言使用、舉動之認知，進行客觀之綜合評價。尚不宜僅著眼於特定之用語文字，即率爾入人於罪，而是應透過構成要件事實之嚴格證明要求，達到言論自由與人格名譽權之平衡保障目的，並基於刑罰謙抑性及最後手段性原則，盡量避免以刑罰相繩，以免造成言論自由之過度侵害（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0年度上易字第67號判決意旨參照）。經查：

㈠被告前因告訴人住處屋頂天溝越界排水，與告訴人發生糾紛乙節，業據被告陳稱在卷（見本院卷第175頁），並有刑事告訴狀在卷可稽（見偵卷第5頁至第6頁）。再者，觀諸卷附被告與告訴人間於108年6月16日上午9時11分許起至16分許止間對話譯文（詳如附表），可見其等當時係因越界排水、鐵皮屋越界而再度發生爭執，足認被告尚非無端以客語口出「老夭壽」、「好絕」、「丈你媽客兄」等語，其口出上開言詞之際，確有脈絡、原因可循。

㈡倘行為人基於氣憤而對他人為詛咒或諷刺之言語，雖該言行係於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之情狀下為之，惟仍須參照當時之客觀狀況、行為人與該他人之前後對談、雙方爭執之點等具體情況而為判斷，尚難遽以行為人出言詛咒或諷刺，即遽認有貶低、減損他人名譽、人格或社會地位之侮辱犯意（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0年度上易字第163號判決意旨參照）。查「夭壽」乙語，於客語中有短命之意，亦可當誇飾詞使用乙節，有客語認證詞彙資料庫在卷可稽（見偵卷第76頁）。依被告與告訴人間當時之對話脈絡以觀，被告對告訴人以客語口出「老夭壽」乙語，應係對告訴人發洩因越界排水、鐵皮屋越界等爭執所生之不滿情緒，而始出此言，以表達詛咒告訴人短命之意。惟「老夭壽」乙語，固屬刻薄之詞，或使告訴人聽聞後感覺不快，惟壽命長短本與名譽、人格或社會地位無涉，一般人不會因某人遭受短命詛咒，即減損該人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或地位，自難認「老夭壽」乙語有貶損告訴人名譽之情事，而與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有間。

㈢「好絕」乙語，為很有趣、很意外之意乙節，有國語辭典列印頁面在卷可稽（見偵卷第135頁）。觀諸被告與告訴人間不睦之關係，及其等當時對話之背景原因及前後文脈絡，足認被告對告訴人以客語口出「好絕」乙語，應屬被告對告訴人於爭執中所言之指責即主觀評論，尚難認屬抽象謾罵之侮辱，告訴人在社會上人格之評價自不足以因此減損，而與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有間。

㈣客語「你媽客兄」乙語，實為「若母契哥」，於客語中有個用法，是閩南語所沒有的，表「不是那樣」、「不是那樣的意思」，在對話語境中，當說話者表達某些信息不為受話者所認同時，受話者會提出反駁說「若契哥啦」之類的話，意思是「不是那樣啦」、「不是那樣的意思啦」乙節，有時任元智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助理教授徐富美所著「閩南語『契兄』與客家話『契哥』的語義發展、文字誤用及時代競爭」在卷可稽（見本院卷第29頁至第79頁）。查被告與告訴人均操客語乙節，業據其等均陳稱在卷（見本院卷第176頁、第179頁），是「你媽客兄（若母契哥）」乙語是否屬侮辱，自應以客語之使用習慣為斷。觀諸被告以客語口出「丈你媽客兄」乙語，於「你媽客兄」前尚有「丈」字，且被告對告訴人口出「丈你媽客兄」乙語前，其等間係對於土地應否進行「丈量」乙事進行爭執。參酌上開學術著作意旨，足認被告以客語口出「丈你媽客兄」之意，實係對「丈量」乙事表達不認同，而非對告訴人抽象謾罵。告訴人固因聽聞此語而主觀上情感受到傷害，惟實際上並未減損或貶抑其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或地位，是被告所言雖有失風度，然此僅屬個人修養之道德非難，尚難認係屬侮辱，而與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有間。

伍、綜上所述，公訴意旨所舉被告涉有公然侮辱犯行之證據，經調查結果，客觀上未達通常一般人均不致有所懷疑，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尚有合理之懷疑存在，本院無從形成有罪之確信，揆諸前揭說明，因認不能證明被告犯罪，依法自應為無罪判決之諭知。原審認被告本案以客語「丈你媽客兄」等語辱罵告訴人之罪證明確，予以論罪科刑，並將被告以客語口出「老夭壽」、「好絕」等語，爰不另為無罪之諭知，固非無見，惟本院認被告本案犯罪尚屬不能證明，已如前述，且不另為無罪之諭知，屬判決含有無罪之性質，當不得由法院逕以簡易判決處刑（司法院廳刑一字第7260號研討結果意旨參照），即有未洽。被告指摘原判決不當而提起上訴，為有理由，自應由本院予以撤銷改判，並為無罪判決之諭知。

陸、檢察官聲請以簡易判決處刑之案件，經法院認為有第451條之1第4項但書之情形者，應適用通常程序審判之，刑事訴訟法第452條定有明文。又地方法院簡易庭對被告為簡易判決處刑後，經提起上訴，而地方法院合議庭認應為無罪判決之諭知者，依同法第455條之1第3項準用第369條第2項之規定意旨，應由該地方法院合議庭撤銷簡易庭之判決，改依第一審通常程序審判。其所為判決，應屬於「第一審判決」，檢察官仍得依通常上訴程序上訴於管轄第二審之高等法院（最高法院91年台非字第21號判例意旨參照）。本案經本院合議庭於審理後，認應為無罪判決之諭知，而有刑事訴訟法第451條之1第4項但書第3款之情形，揆諸上開說明，應由本院合議庭撤銷原判決，逕依通常程序為第一審判決；檢察官仍得依通常上訴程序上訴於管轄第二審之高等法院，併此敘明。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455條之1第1項、第3項、第452條、第364條、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01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彭郁清聲請以簡易判決處刑，檢察官蕭慶賢到庭執行職務。

附表：被告乙○○與告訴人甲○○○間對話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