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上訴人

臺灣新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上訴人

即被告

孫憶霞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妨害自由等案件，不服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14年度易字第917號，中華民國114年9月9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新北地方檢察署113年度偵字第47668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一、經本院審理結果，認第一審以被告孫憶霞犯刑法第305條之恐嚇危害安全罪，判處拘役20日，並諭知易科罰金折算之標準為新臺幣（下同）1,000元折算1日，認事用法及量刑均無不當，應予維持，並引用第一審判決書記載之事實、證據及理由（如附件）。

二、檢察官上訴意旨略以：㈠原審就被告犯恐嚇危害安全罪，僅量處拘役20日，然被告自案發迄今，均矢口否認犯行，除未與告訴人達成和解，更於審判程序言詞辯論過程中，稱：李蕾娜是我見過最卑劣的人，她讓我見證人性之惡等語，推諉卸責，犯後態度不佳，尚有量刑過輕之違誤。㈡就被告涉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部分，不另為無罪之諭知，固非無見，惟查被告因不滿告訴人自行清潔由被告擺放在公共道路上之貓飼料，遂在不特定多數人均得共見共聞之新北市○○區○○街000巷00號1樓前之公共巷道，以左鄰右舍均可聽聞之音量，高聲對告訴人指名道姓，並連續辱罵含有：「真的是很賤嘛」、「真的是很賤，犯賤」、「孬種貨」、「妳很賤喔」、「妳這個黑臉的，這個女人真的是夠壞嘛」、「媽的，黑臉」、「渾蛋處女，妳在叫妳試試看，真的是渾蛋處女，瘋女人（臺語）」、「瘋子，妳有病，雙和醫院很近妳去看一下醫生，真的是瘋子」、「狗養的」、「瘋女人，有病去看醫生，再倒我的貓飼料，再倒妳試試看阿」、「妳爸媽沒教妳做人喔，搞不清楚的瘋女人」、「裝聾作啞，不要臉的人，臭女人，瘋子」、「沒有人像妳這麼壞，這輩子會有報應，黑臉」、「渾蛋臭女人」、「渾蛋透頂，那麼壞，這輩子一定會有報應，還那麼壞，一身狐臭，一輩子白衣破爛，沒有那麼好的運氣阿」、「四樓的李蕾娜妳給我小心點，不要給我裝聾作啞，有病就去雙和醫院看身心科，病的不清了，瘋女人（臺語）」、「臭女人，壞透了，這個黑臉，這一輩子在造孽」、「真的是夠壞，壞胚子，壞透了，壞女人，從沒見過這麼壞的鄰居」、「渾蛋透了，很囂張喔，惹錯人了，臭女人」、「妳這賤女人」、「瞎了妳的狗眼」等侮辱性詞彙之言語，而告訴人因心生恐懼而未予以回應等節，本案係肇因於被告任意在公共道路上放置貓飼料，有致使公共環境不潔之疑慮，告訴人一時清潔之舉，竟招致被告一連串以上開輕蔑、詛咒、汙穢、挑釁用語公然謾罵，實難認未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原審判決未審酌告訴人僅係因整潔公共空間之善意行為，而遭被告以此等充滿敵意及偏見之言語攻訐，僅憑被告與告訴人前有嫌隙，被告所言係個人情緒發之詞等理由，即認與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不符。㈢再者，原審判決認被告上開所辱罵之詞彙，係反映被告之個人修為，尚無貶損告訴人名譽，然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對於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構成要件之解釋，並非賦予言行粗鄙、不思控制自我情緒之人，得以自己低劣之言語習慣為由，即可恣意攻擊、貶抑他人受平等對待及尊重之主體地位，尚難以粗鄙言論僅為個人情緒用詞、個人生活慣用語或口頭禪等習性而規避罰則；且被告上開所辱罵之言詞，並未有益於公共事務之思辯，亦非屬文學、藝術之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正面價值，經權衡該言論對告訴人名譽權之影響，亦難認被告之言論自由應優先於告訴人之名譽權而受憲法保障，是原審判決認定告訴人社會評價未遭貶損等情，亦似有誤會，有失允當等語。

三、被告上訴意旨略以：㈠刑法第305 條恐嚇危害安全罪、刑法第309 條第1 項公然侮辱罪，二罪是同一事實，應該從一重論處，無罪部分應該不再評價，構成要件不該當，我當時情緒確實崩潰，我也接受社維法裁罰3 千元，我沒有抗告，我認為恰當。㈡我沒有恐嚇故意，我對於譯文沒有意見，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腳戲，我沒有跟告訴人對到話，我按告訴人門鈴，她都不應，所以我以為她家沒人，我認為她把貓飼料倒掉，我人站在我家一樓對著樓上我家的貓說這些話，我是情緒的發洩，我沒有跟告訴人對應到，那裡不是公同公有土地，我對著樓上唸唸有詞，我的貓出來，貓對著我叫，我沒有對著樓上罵。㈢我並沒有惡害通知，也沒有在她的信箱寄紙條，我在那邊講半天，只是情緒崩潰，就算她在家，她也聽不到，所有鄰居也聽不到，那個時間是上班時間星期三，是上班上學日，該時間也沒有人共見共聞，光碟中也沒有出現其他人。社維法與刑法構成要件不太一樣，質量不同，會有重複評價。8 月告訴人錄完我之後，我去曬衣服，告訴人側錄我，她一點都沒有害怕之意，到現在還一直挑釁我，還叫環保局來抓貓，她沒有恐懼之情，她演很大等語。

四、本院對檢察官與被告上訴之判斷：

㈠、維持原判決關於恐嚇危害安全部分之理由：

⒈經本院當庭勘驗告訴人錄製之錄音檔即告證3至告證8(本院卷第112至114頁)可徵①畫面顯示時間10時47分至10時50分許：被告出現站在柏油路上，有開口說話，雙手插在胸前，或是手指上方仰頭說話的動作，檔案只有影像沒有聲音，被告多次走出柏油路又走進住家，並重複上開動作。②於畫面顯示時間10時51分起，顯示告訴人自其住家陽台上錄製被告聲音，可徵被告當時站在新北市○○街000巷00號1樓前之巷道上對著該址4樓的告訴人住處先後於10時51分起、17時14分起接續以原判決附表(下稱附表)所示之言詞，有本院勘驗筆錄及擷圖在卷可憑(本院卷第119至127頁、偵卷第12至14頁)，核與告訴人證述見聞而心生畏懼情節相符（偵卷第27至28頁)，足認其前開指證可採。且被告不爭執有附表所示之言詞(本院卷第114頁)。上開事實可以認定。③按刑法上所稱「恐嚇」，祇須行為人以足使人心生畏怖之情事告知他人即為已足，其通知危害之方法並無限制，凡一切以直接之言語、舉動，或其他足使被害人理解其意義之方法或暗示其如不從將加危害，而使被害人心生畏怖者，均應包括在內。而該言語或舉動是否足以使他人生畏怖心，應依社會一般觀念衡量之，如行為人之言語、舉動，依社會一般觀念，均認係惡害之通知，而足以使人生畏怖心時，即可認屬恐嚇（最高法院73年度台上字第1933號、84台上字813號判決意旨參照）。本案被告於事發時向告訴人恫稱：「找死你不怕死，你惹錯人了…你給我試試看，你給我等著」、「我人多你小心點，你惹錯人了…我讓你住不下，永無安寧之日，告訴你，你惹錯人了」、「我還沒出手，出重手，你給我試試看…給我小心點…惹錯人了」、「成全你，我跟你拚到底，我就成全你，惹錯人了你…我讓你活不下去信不信，我一天給你敲好幾次，三更半夜我也敲，我一定給你敲24小時，三更半夜也給你敲，你試試看」，互核被告自陳：當天我先按一樓大門旁告訴人家的門鈴，按了有響，但沒有人應，所以我才到告訴人4 樓住家按春聯下面的門鈴，但不會響，所以我生氣就敲牆壁，再回到住家一樓前手指上方為附表所示言詞云云(本院卷第114至115頁)，綜觀被告之舉止及言詞意指被告將對告訴人生命、自由有所不利之恫嚇言語，依一般社會通念觀之，顯屬惡害之通知，足使人心生畏懼，自屬恐嚇行為無訛。綜上所述，被告所辯，要屬事後卸責之詞，無足憑採。

⒉經核原判決就被告恐嚇危害安全部分認事用法均無違誤，量刑亦屬妥適。被告上訴仍否認犯行，主張無罪等語為由，指摘原判決不當。惟本件經原判決逐一剖析，並就卷內證據資料參互審酌，被告確有於上開時、地以上開言論恐嚇告訴人，致告訴人心生畏懼之恐嚇危害安全犯行，被告上訴猶執前詞，否認有恐嚇危害安全犯行，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㈡、不另為無罪諭知(被訴公然侮辱)部分：

⒈被告確實有於原判決所載時間、地點有為附表所示言詞等情，已如前述。

⒉惟查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係以刑罰事後追懲侮辱性言論之規定，惟侮辱性言論涉及個人價值立場表達之言論自由保障核心，亦可能同具高價值言論之性質，或具表現自我功能，並不因其冒犯性即當然不受憲法言論自由之保障，其規範文義、可及範圍與適用結果涵蓋過廣，應依刑法最後手段性原則，確認其合憲之立法目的，並由法院於具體個案適用該規定時，權衡侮辱性言論與名譽權而適度限縮。本此，該規定所處罰之侮辱性言論，指依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人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經權衡該言論對他人名譽權之影響，及該言論依其表意脈絡是否有益於公共事務之思辯，或屬文學、藝術之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正面價值，於個案足認他人之名譽權應優先於表意人之言論自由而受保障者，始足當之（參見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另有關公然侮辱罪保護之名譽法益、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動機、已否逾越一般人合理忍受範圍、表意自由與名譽權之權衡內涵與審查方法，見同判決理由第38至47段、第53、54段、第56至58段）。檢察機關或法院尤須避免就無關公益之私人言語爭執，扮演語言警察之角色，過度干預人民間之自由溝通及論辯，始符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以刑罰最後手段性原則，限縮刑法公然侮辱罪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於所示前揭範圍之本旨(最高法院114年度台上字第5210號判決意旨參照)。又刑法第309條之侮辱，係指以粗鄙之言語、舉動、文字、圖畫等，對他人侮謾、辱罵，足以減損或貶抑他人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地位，衹須有減損或貶抑被害人之聲譽、人格及社會評價之虞為已足，不以實已發生損害為必要。本罪規範，在保護個人經營社會群體生活之人格法益，是否構成侮辱之判斷，除應注意行為人與被害人之性別、年齡、職業等個人條件外，並應著重行為人與被害人間之關係、行為時之客觀情狀、行為地之語言使用習慣等事項，依社會一般人對於語言使用之認知，進行客觀之綜合評價。又刑法妨害名譽罪章保護之法益係在保障個人之名譽不受不當詆毀，而名譽究有無毀損，非單依被害人主觀上之感情決之，實應依社會通念為客觀之評價，如評價結果認客觀上名譽已受貶損，則縱使未傷及被害人主觀之感情，仍應視為名譽之侵害；反之，縱然已傷及被害人主觀之情感，然實際上行為人之行為對被害人社會之客觀評價並無影響，仍不為名譽之侵害；再按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之成立，須以行為人主觀上出於侮辱他人之意思，而以客觀上足以貶損侮辱他人人格之言語加以指陳辱罵，始足當之；若行為人所使用之詞語客觀上不足以貶損他人之社會上評價，縱其言語有所不當或致他人產生人格受辱之感覺，尚無從以該罪相繩。

⒊被告主張當日我會發怒是告訴人一直倒我的貓飼料，我很氣去按他家門鈴結果沒人應答，我純粹是背後情緒性謾罵云云，參以上訴意旨之負面性「很賤」、「瘋子」、「病的不清，瘋女人」、「不要臉的人」、「混蛋臭女人」等粗鄙言詞，然被告案發當日所稱，究何所指，係刻意出言羞辱告訴人基於妨害名譽之惡意所為，抑或僅是係出於對不滿鄰居即告訴人倒其貓飼料之情緒爆發，反覆、持續出現之恣意謾罵，表達自己的不滿情緒，依卷內現存證據，尚難認定，基於罪疑唯輕、罪疑有利被告之原則，即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是原審就此部分，諭知被告無罪，核無不合。檢察官提起上訴，尚有未合，應予駁回。

㈢、量刑駁回上訴之理由

⒈按量刑係法院就繫屬個案犯罪之整體評價，為事實審法院得依職權自由裁量之事項，量刑判斷當否之準據，應就判決之整體觀察為綜合考量，並應受比例原則等法則之拘束，非可恣意為之，致礙其公平正義之維護，必須兼顧一般預防之普遍適應性與具體個案特別預防之妥當性，始稱相當。苟已斟酌刑法第57條各款所列情狀，而未逾越法定刑度，如無偏執一端，致有明顯失出失入之恣意為之情形，上級審法院即不得單就量刑部分遽指為不當或違法。原審認定被告犯恐嚇安全罪，犯行事證明確，復於量刑時審酌被告犯罪動機、目的、手段、與告訴人間關係、告訴人受傷程度，兼衡被告不思理性處理鄰人糾紛，而為本件恐嚇犯行，所為誠屬非是。惟被告不爭執其客觀行為，僅質疑構成要件該當性，未逾訴訟防禦權合理行使之範圍，難認其犯後態度非佳。兼衡被告犯罪之動機係發洩鄰居糾紛之怒氣，目的在於防免貓飼料遭傾倒及維護居住安寧，手段止於隔空喊話及按門鈴，暨被告自陳研究所之智識程度、已退休之生活狀況，並斟酌告訴人之意見等一切等一切情狀，處拘役20日，如易科罰金，以新臺幣1千元折算1日。原判決已具體審酌刑法第57條所定各款科刑事項，依卷存事證就被告犯罪情節及行為人屬性等事由，在罪責原則下適正行使其刑罰之裁量權，客觀上未逾越法定刑度，且與罪刑相當原則無悖，難認有逾越法律規定範圍，或濫用裁量權限之違法情形。

⒉檢察官雖執前詞提起上訴，然原審量刑時已具體審酌被告否認犯行之犯後態度，並無檢察官所指未具體審酌刑法第57條各款事由之情形存在。從而，檢察官以上開情詞提起上訴，請求法院加重被告刑度，難謂可採，上訴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據上論結，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73條、第368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洪湘媄提起公訴，檢察官鄭宇提起上訴，檢察官馬中人到庭執行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