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民事判決

上訴人

陳時奮

訴訟代理人

洪士傑律師

複代理人

陳冠豪律師

被上訴人

李易修

訴訟代理人

蔡皇其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等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3年12月18日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13年度訴字第1828號判決提起上訴，經本院於114年8月26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一、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於民國112年8月28日在網路影音平台Youtube名為「【#寰宇一把抓】P4瞎爆！翁達瑞批MLB介入台灣政爭PTT鄉民起底翁反智言論一籮筐！00000000/@globalnewstw」影音節目（下稱系爭影音節目）中，發表「他在美國，也沒什麼正經的教職，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專任教師，一般我們說旅美教授，他要拿到終身的PAY，至少要做到副教授以上」，「他其實是個流浪北美的教授，他就是個流浪教師」。於同年月31日在網路社群平台臉書（Facebook，下稱臉書）帳號歷史哥澄清唬公開發表之貼文，發表「我說的是他『沒有終身教職』」等不實言論（下稱系爭言論），致伊名譽受有損害，被上訴人自應負賠償之責等情。爰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8條、第195條第1項規定，求為命被上訴人給付上訴人新臺幣（下同）151萬元本息；將附件一所示啟事，於自由時報全國版頭版，以該附件所示之版面及字體大小刊登1日之判決。原審為不利於上訴人之判決，上訴人不服，提起上訴，聲明：㈠原判決廢棄。㈡被上訴人應給付上訴人151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之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㈢被上訴人應將附件一所示啟事，於自由時報全國版頭版，以同附件所示版面及字體大小刊登l日。

二、被上訴人則以：伊於系爭節目中發表言論之整體脈絡，係針對「上訴人對於新竹棒球場導致球員受傷爭議之發言」、「目前媒體報導是否公平客觀」、「駐外大使針對核廢水之言論是否恰當」等公共議題事項進行個人意見之表達。系爭言論中之「流浪教師」、「沒有終身教職」、「兼任教師（非專任教師）」、「助理教授（副教授以下）」一詞本身為「中性用語」，此為單純教職客觀狀態之描述，非以毀損上訴人之人格、名譽及社會評價為目的。伊係對於上訴人身分、言論等爭議發表適當評論，屬於個人主觀「意見表達」範疇，並無不實或不法侵害名譽權之行為。再者，上訴人屬自願進入公眾領域之公眾人物，且聚焦在政治性質活動，上訴人個人名譽更應有較高程度之退讓，且上訴人為臺灣政治界的意見領袖，其話語權明顯優於伊，對於伊言論之質疑可輕易澄清，難認系爭言論對上訴人造成任何侵害等語，資為抗辯，答辯聲明：上訴駁回。

三、查，上訴人於112 年8 月26日以「連署建議大聯盟追究高虹安冒用名號」為題撰文發表評論後，被上訴人於同年月28日在系爭影音節目發表附件三所示之言論。上訴人於同年8 月31日在臉書上以「一個台灣兩個世界」為題，說明其取得博士學位後，曾任教五所大學，但不是流浪教師，每次跳槽，都經歷嚴格的甄選程序。被上訴人於同日在臉書上張貼附件四之言論，有系爭影音節目影片光碟及譯文各1 份、臉書貼文3則可資佐據（見臺灣士林地方法院113年度訴字第353號卷，下稱士院卷第32至33、34、36、56、58頁）。兩造並不爭執（見本院卷一第205至206頁），堪認為真實。

四、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所發表系爭言論不實，足以損害上訴人之名譽，應負損害賠償責任，並應張貼附件一之啟事以回復上訴人名譽等節，為被上訴人否認，並以前詞置辯，經查：

（一）是否成立侵權行為責任

2、被上訴人雖以系爭言論係針對「上訴人對於新竹棒球場導致球員受傷爭議之發言」、「目前媒體報導是否公平客觀」、「駐外大使針對核廢水之言論是否恰當」等公共議題事項表達個人意見，辯稱不發生違反事實真正之侵害云云置辯。惟按意見表達與陳述事實不同，意見為主觀之價值判斷，無所謂真實與否，在民主多元社會，各種價值判斷均應容許，而受言論自由之保障，期能藉由言論之自由市場機制，使真理愈辯愈明而達到去蕪存菁之效果。惟事實陳述本身涉及真實與否，雖其與意見表達在概念上偶有流動，有時難期涇渭分明，然若意見係以某項事實為基礎，或發言過程中夾論夾敘，將事實敘述與評論混為一談，在評價言論自由與保障個人名譽權之考量上，仍應考慮事實之真偽。倘行為人所述事實足以貶損他人之社會評價而侵害他人名譽，行為人復未能證明其有相當理由足以確信其所陳述事實為真實，而構成故意或過失侵害他人之名譽者，仍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最高法院105年度台上字第745號判決意旨參照）。本件被上訴人於系爭影音節目之言論固係就上訴人所發表「連署建議大聯盟追究高虹安冒用名號」為題之撰文發表評論，惟言論中涉及上訴人學歷之不實部分，仍足以貶損上訴人之名譽，應負侵權責任。是項抗辯，依上揭說明，顯有誤會。被上訴人另辯以為防免兼具意見表達與事實陳述之言論，因具有意見表達之成分而遭過度箝制，以致形成「寒蟬效應」，使人民言論自由無法得到完整之保障，刑法自應本其謙抑性格，在言論自由之「意見表達」與「個人名譽」法益衝突中，於合理範圍內為適度之退讓云云，然被上訴人所辯無非以刑事謙抑思想為本，民事損害賠償請求為何受該刑事政策拘束，被上訴人並未陳明，是項所辯，尚屬無據。

3、被上訴人又以其「流浪教師」、「沒有終身教職」、「兼任教師（非專任教師）」、「助理教授（副教授以下）」等，本身為「中性用語」，此為單純教職客觀狀態之描述，係對上訴人上開撰文中不斷自稱「旅美教授」之真實性產生質疑，故要求上訴人提出證據，並非肯定句，無不實言論可言云云，執為抗辯。然依附件二譯文所示被上訴人發表系爭言論之上下文為「…結果最後大家發現，他其實還在中國大陸任教過，然後他在美國，也沒什麼正經的教職，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專任教師，一般我們說旅美教授，他要拿到終身的pay（即薪資之意），至少要做到副教授以上，你做過什麼?你告訴我?你為甚麼你現在在台灣，一天到晚在上政論節目，所以你到底是甚麼咖?他真的不是個咖」，即以肯定語氣直指上訴人非副教授等終身職教授以上之教職，至話語中雖另帶有疑問語句，實際僅係強調上訴人「真的不是個咖」，並非質疑上訴人之學經歷。且其指摘上訴人之教職部分與事實不符如上述，顯非中性用語。被上訴人僅截取系爭言論中教職之描述語及疑問句，即聲稱其為「中性用語」，並對上訴人自稱「旅美教授」一詞之質疑云云，與實情不符，要不可採。

4、被上訴人復以上訴人係公眾人物，且聚焦在政治性質活動，擁有較強之話語權，可輕易澄清，名譽權應不受侵害云云，執為無須賠償之理由。然按言論自由為人民之基本權利，有促進民主政治發展、實現多元社會價值之功能。對於自願進入公眾領域之公眾人物，或就涉及公眾事務領域之事項，個人名譽對言論自由應為較高程度之退讓。是行為人對於公眾人物或所涉公眾事務，以善意發表言論，或對於可受公評之事為適當之評論，就其所言為真實之舉證責任，固應有相當程度之減輕。然究不得摭取所得資訊之片斷，任意結合其他非真實之事實而為言論發表或評論，致損及他人之名譽，否則仍應令負侵權行為之損害賠償責任（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791號判決意旨）。上訴人之學經歷及美國教授體系可輕易由網頁查明，有「維基百科」網頁資料附卷（見士院卷第44至47、48至51、78、80至81、110至117頁）。被上訴人未為合理調查，即發表不實之系爭言論，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仍應負侵權責任，依法並無不合。被上訴人僅以上訴人為公眾人物，即謂其不負責任云云，依上開說明，自不可取。

5、綜上，被上訴人所發表系爭言論不實，致損害上訴人之名譽，應負損害賠償責任。

（二）損害賠償責任及回復名譽必要處分

1、按不法侵害他人之名譽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95 條第1 項定有明文。本件被上訴人不法侵害上訴人之名譽，致上訴人社會上客觀評價造成貶損，上訴人精神上應並受有損害，可堪認定。本院審酌上訴人在美國擔任教職外，在國內亦有兼教職收入，名下並有房地等不動產及車輛。被上訴人任職於多家媒體事業，名下有房屋、土地及車輛，均經兩造於審理中陳述甚明，本院並調閱兩造所得申報及財產歸屬資料附卷（見本院卷一第145至182頁）足資參佐，有關兩造經濟狀況、社會地位、損害程度及其精神受損時間等一切情狀，認上訴人向被上訴人請求151萬元尚屬過高，本院認應以30萬元請求較為相當。逾此部分之請求，尚屬無據，不應准許。

2、按名譽被侵害者，並得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民法第195 條第1 項後段規定甚明。所謂適當之處分，係指該處分在客觀上足以回復被害人之名譽且屬必要者而言。目的係在填補被害人之損害，而其填補之方法及手段，應由法院依具體個案情狀裁量，並依職權酌定，不受當事人主張之拘束（司法院釋字第656號意旨參照）。本件被上訴人已自承上訴人為公眾人物如上述，因此關心系爭言論之人較眾，且系爭言論在系爭影音節目及臉書等影音及社群平台不斷推播，供不特定人隨時瀏覽，應有在其他媒體平台上提供勝訴啟事以為平衡必要。本院審酌如被上訴人以上訴人勝訴啟事刊登於報刊，應可讓社會大眾知悉被上訴人經裁判認定有妨害上訴人名譽之行為，有助於填補上訴人名譽所受之損害，且僅客觀說明本件經審判結果之事實，文末未冠以聲明人，非強制被上訴人為該對外意思表示之表意人，並未涉及加害人自我羞辱等損害人性尊嚴之情事，不至於侵害被上訴人之不表意自由，應屬侵害較小之手段，與被上訴人侵害方式相當，應可達到加害人與被害人權益衡平之目的，並符合比例原則。是認被上訴人以與附件二相同字型、字體大小及內容之啟事，刊登於自由時報全國版頭版1日為適當。

3、綜上，被上訴人應賠償上訴人30萬元非財產損害賠償，並應在自由時報刊登附件二之啟事。

五、綜上所述，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8條、第195條第1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應給付上訴人3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之翌日即113年3月14日（見士院卷第174頁之送達證書）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將附件二所示啟事，於自由時報全國版頭版，以該附件所示之版面及字體大小刊登1日部分，為有理由，應予准許；逾此部分之請求，為無理由，不應准許。原審就上開應准許部分，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尚有未洽，上訴論旨指摘原判決此部分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有理由，爰由本院廢棄改判如主文第二、三項所示。至於上訴人之請求不應准許部分，原審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並駁回其假執行之聲請，經核並無不合，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此部分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無理由，應駁回此部分之上訴。本判決所命被上訴人給付之金額未逾50萬元，本院應依職權宣告假執行。本判決主文第三項為非財產權訴訟，因宣告假執行之判決，限於財產權之訴訟（民事訴訟法第390條第1項規定參照)，非財產權之給付，不適宜為假執行之宣告，上訴人在原審此部分聲請假執行，原不應准許。至上訴人其餘敗訴部分，其假執行之聲請，因訴之駁回而失所附麗，應併予駁回，原審駁回上訴人該部分假執行之聲請，理由雖有部分不同，惟結論並無二致，仍應予維持，附此敘明。

六、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之攻擊或防禦方法及所用之證據，經本院斟酌後，認為均不足以影響本判決之結果，爰不逐一論列，附此敘明。

七、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一部有理由、一部無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450條、第449條第1項、第79條、第463條、第389條第1項第5款，判決如主文。

民事第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