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嘉義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聲請人

臺灣嘉義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告

劉俊驛

上列被告因違反醫療法案件，經檢察官聲請簡易判決處刑（110年度偵字第11356號），本院認不應以簡易判決處刑，改依通常程序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一、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略以：被告劉俊驛受雇於告訴人謝承穎設在嘉義市○區○○路000號之「福晟診所」擔任物理治療師，告訴人則為該診所負責人兼醫師，於民國110年11月4日20時30分門診時間（15時30分起至21時），被告在診間得知將遭資遣後，持續以言詞與告訴人理論，惟雙方各有堅持，無法達成一致。隨後，被告表示，告訴人之母親林美君令其下班後留下來打掃，林美君當時在場，隨即否認；詎被告不顧門診外仍有其餘病患在場，竟打開診間大門，稍微站出去對外大喊：「來，進來證明給她看」，以此方法妨害告訴人執行醫療業務；因認被告涉犯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之妨害執行醫療業務罪嫌等語。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又認定不利於被告之事實，須依積極證據，苟積極證據不足為不利於被告事實之認定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更不必有何有利之證據。另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而無論直接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於此一程度，而有合理性懷疑存在時，即不得遽為被告犯罪之認定。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並指出證明之方法。因此，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從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最高法院30年上字第816號、76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例、92年台上字第128號判例意旨參照）。

三、檢察官認被告涉有前揭罪嫌，係以：①被告於警詢、偵查中供述；②告訴人於警詢、偵查中指述；③證人林美君於偵查中證述；④該日就診病患就診紀錄2份；⑤福晟診所診間內監視器影像畫面擷圖2張；⑥福晟診所診間內監視器影像光碟；⑦福晟診所診間內監視器勘驗筆錄等證據為憑。

四、訊據被告否認有何妨害執行醫療業務之犯行，辯稱：案發當時醫生並沒有在看診，我則是在復健室為病患進行復健治療，治療完後我就被告訴人叫進診間，告知我要資遣我的事，我覺得太突然，因為之前告訴人都沒有跟我討論過，所以我與告訴人討論過程中，告訴人母親即證人林美君也一同進診間討論，整個過程中都沒有病患進來看診，告訴人也沒有告訴我等一下會有病患要看診，於討論過程中，我與證人林美君有為了福晟診所午休時間留下來打掃的事情爭執，所以才將診間門打開，對在診所櫃台的同事說：「來，進來證明給她看」，但我認為這樣的行為並不構成妨害醫療業務的執行，當時我這麼做主觀也沒有要妨害告訴人執行醫療業務的意圖，我只是想證明我說的都是實話等情。經查：

(一)被告有於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書上所載時、地，與告訴人、證人林美君在福晟診所之診間內討論被告資遣一事，且於討論過程中，被告確實有打開診間門並對外說：「來，進來證明給她看」之事實，為被告所自承，並有上揭②至⑦等證據在卷可佐，此部分事實首堪認定。

(二)而被告固然有於告訴人門診時段，在診間與告訴人商討資遣乙事之過程中將診間門打開並對外說：「來，進來證明給她看」的行為，然本案應審酌者，首先為：告訴人是否於案發時處於「執行醫療行為」之狀態，再者，被告上開行為，主觀上是否有妨害告訴人醫療業務執行之故意，最後，被告上開行為究有無達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之「強暴」、「脅迫」、「恐嚇」或其他「非法方法」之程度。茲分論如下：

⒈本案案發時，告訴人並無執行醫療業務，自不符合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所定「妨害其執行醫療」之前提要件：

⑴查福晟診所夜間門診時間據告訴人所述雖為：18點到21點等語（案發時間為晚間20時30分)（偵卷第20頁反面），然依當天晚間福晟診所掛號名單可知，當天晚上最後一位掛號看門診的病患為序號5之病患，時間為19時50分許，有上開福晟診所掛號名單附卷可參（偵卷第32頁），而依證人即告訴人（下稱告訴人）於本院審理中證述：（法官問：當時你自己是空閒時間嗎？）答：是等語（易字卷第67-68頁），足見告訴人當日晚間於為掛號序號5之病患看診結束後之空閒時間，即將被告叫進診間商討資遣之事，而無執行醫療業務之行為。

⑵又告訴人於本院時雖證稱：（法官問：本案你與林美君、被告在討論資遣的事情，與你當時執行醫療業務有何關係？）答：我認為我門診時間就是執行醫療業務的時間，有時候病患會隨時進來診間，並不限於有病患掛號等語（易字卷第69頁）。然診所門診時間應不等同於醫護人員執行醫療業務，蓋所謂執行醫療業務就是執行醫療行為，實際上應以醫護人員確實在執行醫療業務為必要，而不包括本案告訴人與被告討論資遣事情等非執行醫療行為在內，且經告訴人陳述：（法官問：既然如此，為何要在看診時間叫被告進去診間討論資遣事宜？）答：因為我要跟被告討論資遣的事情，而我事前有告訴林美君要資遣被告的事情，所以林美君才會進來診間等詞（易字卷第69頁），告訴人亦自述當時雖於福晟診所門診時間，但為了要與被告商討資遣的事情，才自行停止醫療行為，而另為非醫療行為之舉動。

⑶復依本院於111年5月4日審理時勘驗案發當時福晟診所診間內監視器錄影畫面，勘驗結果為（易字卷第31-32頁，括號內為監視器時間）：

從診間內監視器之勘驗結果可知，當時被告、告訴人、證人林美君均在爭執被告資遣的事情，診間內並無任何人在從事醫療行為，診間外也沒有任何病患在等待醫師看診，且告訴人也自承：（被告問：當天商談資遣事宜時，你是否有明確口頭告知我接下來要執行醫療業務，並請我離開診間？）答：沒有等詞（易字卷第65頁），而從勘驗過程中，亦未見告訴人有請被告離開診間的言詞或舉動，顯然告訴人是自願在門診時間與被告討論資遣事情，更得證明告訴人案發當時並非在執行醫療業務。

⑷又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之立法目的，係為維護醫療環境與醫護人員執業安全，而既然是在保障醫護人員從事醫療業務時之安全，應不包含在醫療診所內，同為醫療人員之被告及告訴人爭執時之安全，更何況當時被告與告訴人都未在執行醫療業務，無從僅以場所所有人之告訴人主觀上認為被告不配合資遣乙事，逕認為被告有妨害告訴人執行醫療行為之犯行。

⒉被告打開診間門，對外講：「來，進來證明給她看」之行為，主觀上不具有妨害告訴人醫療業務執行之故意：就被告何以打開診間門對外講：「來，進來證明給她看」等語之行為，經證人林美君於本院證述：（經當庭播放診間內監視器錄影畫面，時間為：20時42分許）（法官問：當時你是否跟被告提到說什麼全部的人都可以證明什麼事情，所以被告才打開門叫外面的人進來？）答：因為我跟被告說我沒有要求診所員工下班後要留下來打掃，所以我才跟被告說全部的人都可以證明這件事情。（法官問：被告當時的語氣是以憤怒大聲嘶吼的語氣講，還是只是對外直接講進來證明給她看？）答：被告只是很不高興的說請那些人進來等語（易字卷第72頁）。而與被告所陳稱：所以我才打開門對櫃臺的同事說「來，進來證明給她看」，我當時不是為了要妨害告訴人執行醫療業務等情一致（易字卷第76-77頁），從而，當時情況應為：被告與證人林美君在爭執福晟診所休息時間打掃的事情，被告與證人林美君情緒均相當激動（見上開勘驗筆錄第七段），而被告為證明其所述為真，才有打開診間門朝櫃台同事說「來，進來證明給她看」的行為，次被告之口氣也沒有如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所述「大喊」的行為（經本院於審理中勘驗2次監視器錄影光碟確認無誤），應認被告所辯並無妨害告訴人醫療業務執行之故意為真。

⒊再者，被告打開診間門，對外講：「來，進來證明給她看」之行為，被告講此句話之對象不但非針對告訴人，也未達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之「強暴」、「脅迫」、「恐嚇」或其他「非法方法」之程度：

⑴按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於106年4月21日修正，同年5月10日公布施行，其修正理由略以：為擴增對醫護人員安全之保障，爰將條文內之「恐嚇或其他非法之方法」列入保障處罰要件。而此項規定之不法構成要件中，強暴、脅迫、恐嚇乃例示規定，均屬妨害醫事人員意思自由之方法，並以「其他非法之方法」作為補充概括規定加以規範等語。參以刑法分則類似立法方式之構成要件解釋，前開「其他非法之方法」，當應解為與該例示構成要件相同，以具有妨害他人意思自由不法內涵之行為態樣者為限。而所謂「強暴」乃逞強施暴，係指一切有形之實力或暴力等物理力之行使，不問其係對人或對物為之均包括在內；所稱「脅迫」，則指以侵害生命、身體、自由、名譽、財物之不法為目的之意思，通知對方足使其生恐怖之心之一切行為而言（最高法院71年度台非字第8號、85年台非字第344號、93年度台上字第389號刑事判決意旨參照）。再者，刑法第305條之恐嚇危害安全罪，係以使人生畏怖心為目的，而將加惡害之旨通知被害人為其成立要件；其表示將加害之意思固不論直接或間接；恐嚇方法為言語、文字或舉動亦非所問；惟被害人受惡害之通知雖不以發生客觀上之危害為必要，然必因其恐嚇行為而有不安全之感覺始足當之。而當今社會日常生活中，與他人意見不合、各執己見或難以協調時，情緒既起，動輒譏諷、嘲弄、斥罵，針鋒相對，於此等情境下之對話，多因未經慎思熟慮，言語或流於尖酸刻薄，或使用強硬語彙，甚屬常見，然此舉是否構成刑法之恐嚇危害安全罪，除應依一般社會標準考量該言語、文字或舉動是否足致他人心生畏怖之外，並應審酌當時之客觀環境、全部對話內容、行為人主觀上有無使人心生畏怖之犯意，以及相對人是否因此心生畏怖等節，綜合判斷；而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所指之「恐嚇」，自應與上述刑法之恐嚇危害安全罪為相同之適用。故所謂強暴、脅迫、恐嚇，應係具有強制性質之方法或預告施加惡害之威脅手段而言，而該條所謂「其他非法之方法」，依例示性規定之立法方式，亦應解為與該例示之強暴、脅迫或恐嚇有同等危害性，具有妨害他人意思自由之不法內涵之行為態樣者為限，應不包含妨害名譽或未達刑罰制裁程度之單純擾亂安寧秩序之行為。

⑵自上開本院審理時之勘驗內容及證人林美君證述內容可知，被告當時打開診間門，對外講：「來，進來證明給她看」的對象是櫃台同事，而非告訴人，且單純講：「來，進來證明給她看」的行為，不但與上開所述「強暴」、「脅迫」與「恐嚇」之要件不符，被告上開言語之行為亦未具暴力或強制性質，難認係屬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之其他非法方法，再另查無被告有對告訴人有任何強暴、脅迫、恐嚇，或有具暴力或強制性質之言詞舉動，並不構成醫療法第106條第3項之罪名。

⑶告訴人雖於本院審理中陳稱：（法官問：本件就檢察官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所載的犯罪事實，被告的哪一個行為有妨害你執行醫療業務？）答：被告在診間大聲說話、大聲咆哮，造成患者不敢進來診間。（法官問：這是否你個人的推測？）答：是的等語（易字卷第68頁）。而從上開本院之勘驗筆錄可知，在診間內大聲講話、爭執者有被告、告訴人、證人林美君，客觀而論，三人之行為均有擾亂醫療診所之安寧秩序，被告、告訴人還均具醫療人員之身分，何以只有被告之行為會導致患者不敢進診間？且經本院上開勘驗結果可知，被告打開診間門時，並無任何病患在外等候，亦無證據證明當時有病患在等候門診，故本院認為告訴人所述病患會因被告打開門講「來，進來證明給她看」之行為，導致不敢進診間看診之說詞為無理由，不可採納。

五、綜上所述，被告上開辯解，尚非無據。檢察官提出之各項證據，皆無法使本院形成被告有何妨害執行醫療業務之行為或主觀犯意，實難僅因被告打開診間門講「來，進來證明給她看」之行為，而輕率入被告於罪。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所舉各項事證，無從證明被告對於醫療人員施以「強暴」、「脅迫」、「恐嚇」或其他「非法手段」，自無法說服本院形成被告有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所指犯行之確信。此外，檢察官復未提出或指明其他足可證明被訴事實之直接或間接證據，本案尚存有合理之懷疑，基於罪證有疑利歸被告之原則，復依前開說明，本院自應依法對被告被訴違反醫療法之行為為無罪之諭知，以昭審慎。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邱朝智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檢察官陳昱奉到庭執行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