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雄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公訴人

臺灣高雄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告

張秋香

選任辯護人

張書瑋律師

上列被告因妨害名譽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12年度偵字第19025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戊○○與告訴人丙○○為鄰居，其2人於民國112年2月3日21時35分許，在被告址設高雄市○○區○○路00巷00號住處前騎樓因故起口角，被告竟基於公然侮辱之犯意，以「你瘋子，你已經在發瘋」（台語）等語辱罵告訴人，足以貶低告訴人之人格評價及名譽。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等語。

二、按被告未經審判證明有罪確定前，推定其為無罪。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301條第1項前段分別定有明文。又依刑事訴訟法第161條第1項規定，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並指出證明之方法。因此，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從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

三、公訴意旨認被告涉有上開犯行，無非係以被告於警詢及偵查中之供述、證人即告訴人於警詢及偵查中之證述、證人丁○○於警詢及偵查中之證述為其主要論據。

四、訊據被告否認有何公然侮辱犯行，辯稱：我沒有罵告訴人，我是叫我兒子不要理他等語（見偵卷第26頁）；辯護人另為被告辯護稱：被告未以「你瘋子，你已經在發瘋」等語辱罵告訴人，而是向被告之兒子表示：「他在發瘋，你不要跟他發瘋」；被告在客觀上未對告訴人之名譽產生貶抑結果，主觀上亦無貶抑告訴人名譽之犯意等語（見審易字卷第49至52頁）。經查：

（一）被告與告訴人為鄰居，2人於112年2月3日21時35分許，在被告址設高雄市○○區○○路00巷00號住處前騎樓發生爭執等情，為被告所不爭執（見本院卷第29至30頁），且有證人即告訴人之證述、證人即被告與告訴人之鄰居丁○○之證述在卷可佐（見警卷第7至9頁、13至14頁、偵卷第30至31頁），是此部分之事實，應堪認定。

（二）公訴意旨固認被告於上開時間、地點向告訴人稱：「你瘋子，你已經在發瘋」（台語）等語，而經本院勘驗被告之兒子所拍攝之影片，勘驗結果略以：影片一開始無人在畫面中，只有對話的聲音。某女（稱甲女）：夠了沒。某女（稱乙女）：還沒，還沒。某男（稱丙男）：怎樣，大聲比較贏膩。乙女：怎樣，沒怎樣。丙男：沒關係，你就在那裏等。乙女：拜託我在這等，我就是在這等阿。甲女：不要一天到晚都在吵，好不好。丙男：整天都在給我敲牆壁。乙女：笑死人。影片時間0分18秒：乙女出現在畫面中，雙方繼續對話。丙男：整天都搞有的沒的。乙女：笑死人。丙男：整天都在搞。影片時間0分22秒：乙女：我不想聽。甲女：過來啦，不要跟她在那邊裝瘋賣傻，有問題。某女（稱丁女）：嘿啦，她在起肖，你不要跟她在起肖，你看看她在肖了。影片時間0分31秒：乙女：…（模糊不清）起肖啦，說人家起肖，有聽到嘛，哎喲，說人家起肖啦。某男（稱戊男）：有，我有聽到。乙女：對啦，有聽到吼，罵我起肖啦，有聽到吼。戊男：有，有聽到。乙女：多謝，多謝，多謝。影片時間0分46秒：乙女：譙人，還說我譙她，笑死人，先譙人，還說我譙她，那有這種人，這樣子的，還報警，說我譙她，笑死人，給人譙成這樣，還說我譙她（影片時間1分4秒關門進屋）。影片時間1分6秒：丙男：我叫警察來啦等情，有本院勘驗筆錄可證（見本院卷第35至38頁），上開勘驗筆錄所載之甲女為被告之媳婦，乙女為告訴人，丙男被告之兒子，丁女為被告，戊男為路過的鄰居等情，業據被告供述明確（見本院卷第76頁），而衡以告訴人於警詢時稱：我於112年2月3日21時35分許跟我鄰居因雙方生活問題發生口角，當時鄰居的母親想要跟我談，但我不想，鄰居的母親就在高雄市○○區○○路00巷00號騎樓罵我：「你瘋子，你已經在發瘋」，我認為已妨害我的名譽等語（見警卷第7至9頁），依上開勘驗結果，告訴人亦係先與被告之兒子發生口角爭執，嗣後被告方加入談話，此與告訴人所證述之情節相符，復佐以告訴人於影片中，於聽聞被告稱：「嘿啦，她在起肖，你不要跟她在起肖，你看看她在肖了」等語之後，方有隨即指稱被告辱罵其「起肖」等情，從而，足認上開影片確實係本案案發當時所拍攝無訛，則被告當時所稱之內容應為：「嘿啦，她在起肖，你不要跟她在起肖，你看看她在肖了」，起訴書之記載應予更正。至證人丁○○雖於本院審理時證稱：有聽到被告對告訴人稱「瘋子，你又在發瘋」（台語）等語（見本院卷第71頁），然其所述之情節已與上開本院勘驗之結果不符，且證人丁○○亦表示：於被告與告訴人爭吵期間沒有全程在場等語（見本院卷第66頁），是其所述之情節尚難作為認定之依據。

（三）按刑法第309條第1項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應指：依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人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經權衡該言論對他人名譽權之影響，及該言論依其表意脈絡是否有益於公共事務之思辯，或屬文學、藝術之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正面價值，於個案足認他人之名譽權應優先於表意人之言論自由而受保障者。先就表意脈絡而言，語言文字等意見表達是否構成侮辱，不得僅因該語言文字本身具有貶損他人名譽之意涵即認定之，而應就其表意脈絡整體觀察評價。如脫離表意脈絡，僅因言詞文字之用語負面、粗鄙，即一律處以公然侮辱罪，恐使刑法第309條第1項成為髒話罪。具體言之，除應參照其前後語言、文句情境及其文化脈絡予以理解外，亦應考量表意人之個人條件（如年齡、性別、教育、職業、社會地位等）、被害人之處境（如被害人是否屬於結構性弱勢群體之成員等）、表意人與被害人之關係及事件情狀（如無端謾罵、涉及私人恩怨之互罵或對公共事務之評論）等因素，而為綜合評價。例如被害人自行引發爭端或自願加入爭端，致表意人以負面語言予以回擊，尚屬一般人之常見反應，仍應從寬容忍此等回應言論。次就故意公然貶損他人名譽而言，則應考量表意人是否有意直接針對他人名譽予以恣意攻擊，或只是在雙方衝突過程中因失言或衝動以致附帶、偶然傷及對方之名譽。按個人語言使用習慣及修養本有差異，有些人之日常言談確可能習慣性混雜某些粗鄙髒話（例如口頭禪、發語詞、感嘆詞等），或只是以此類粗話來表達一時之不滿情緒，縱使粗俗不得體，亦非必然蓄意貶抑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尤其於衝突當場之短暫言語攻擊，如非反覆、持續出現之恣意謾罵，即難逕認表意人係故意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是就此等情形亦處以公然侮辱罪，實屬過苛。又就對他人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之影響，是否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而言，按個人在日常人際關係中，難免會因自己言行而受到他人之月旦品評，此乃社會生活之常態。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語言或文字評論，縱會造成他人之一時不悅，然如其冒犯及影響程度輕微，則尚難逕認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例如於街頭以言語嘲諷他人，且當場見聞者不多，或社群媒體中常見之偶發、輕率之負面文字留言，此等冒犯言論雖有輕蔑、不屑之意，而會造成他人之一時不快或難堪，然實未必會直接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而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惟如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評價，依社會共同生活之一般通念，確會對他人造成精神上痛苦，並足以對其心理狀態或生活關係造成不利影響，甚至自我否定其人格尊嚴者，即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限度，而得以刑法處罰之。例如透過網路發表或以電子通訊方式散佈之公然侮辱言論，因較具有持續性、累積性或擴散性，其可能損害即常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憲法法庭113年度憲判字第3號判決意旨參照）。經查，被告於與告訴人發生爭執時稱：「嘿啦，她在起肖，你不要跟她在起肖，你看看她在肖了」一節，業如前述，而依一般社會觀念，稱他人「起肖」係指他人之精神狀況有所異常，客觀上固足以減損他人之社會名譽及名譽人格，然而，仍應就被告表意之脈絡予以整體觀察評價。觀諸前揭本院之勘驗結果，於被告為上開言論以前，被告之媳婦向告訴人稱：「夠了沒」、「不要一天到晚都在吵，好不好」等語，被告之兒子向告訴人稱：「整天都在給我敲牆壁」、「整天都搞有的沒的」等語，而告訴人則回以：「還沒，還沒」、「笑死人」、「我不想聽」等語，且依本院勘驗筆錄所附之截圖，告訴人於稱：「我不想聽」時，並有將雙手高舉之動作（見本院卷第36頁），而被告隨後方加入談話並稱：「嘿啦，她在起肖，你不要跟她在起肖，你看看她在肖了」，可知告訴人前已與被告之兒子及媳婦發生之口角爭執，而被告於見聞告訴人之前揭言語及舉動以後，方以上開之言論予以回擊，此尚屬一般人之常見反應。再者，被告係稱：「嘿啦，她在起肖，你不要跟她在起肖，你看看她在肖了」，此應係承接被告之媳婦所稱之「過來啦，不要跟她在那邊裝瘋賣傻，有問題」，其言語之對象主要應為在場之被告之兒子及媳婦，含有勸說其等勿與告訴人發生進一步衝突之意，即便被告所述確實帶有指稱告訴人「起肖」之語意，然此應僅為衝突過程中附帶傷及告訴人名譽之情形，尚非有意直接針對告訴人之名譽予以恣意攻擊。另於影片時間0分22秒時，告訴人稱：「我不想聽」，被告之媳婦稱：「過來啦，不要跟她在那邊裝瘋賣傻，有問題」後，被告方為上開言論，告訴人則於影片時間0分31秒時隨即指稱被告：「說人起肖」，可知被告為上開言論之歷時甚短，顯屬衝突當場短暫之言語攻擊，而與持續性、反覆性之恣意謾罵有別。綜合上述，被告稱：「嘿啦，她在起肖，你不要跟她在起肖，你看看她在肖了」等語，揆諸前開憲法法庭113年度憲判字第3號之意旨，依個案之表意脈絡予以整體觀察評價，其冒犯及影響程度輕微，尚難認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而難認屬於刑法第309條第1項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

五、綜上所述，公訴意旨認被告涉嫌前揭犯行所憑之證據，尚無法使本院形成被告確有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犯行之確切心證，依刑事訴訟制度「倘有懷疑，即從被告之利益為解釋」、「被告應被推定為無罪」之原則，即難據以為被告不利之認定，依法自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甲○○提起公訴，檢察官乙○○到庭執行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