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民事判決

上訴人

林俊志

上訴人

輔 助 人 林廷榮

被上訴人

金科代國際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理人

楊喻閎

訴訟代理人

楊凱閔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返還不當得利等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1年6月23日臺灣高雄地方法院111年度訴字第107號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本院於111年10月5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壹、程序事項

一、按第二審訴之變更或追加，非經他造同意不得為之，但減縮應受判決事項之聲明者，不在此限，民事訴訟法第446條第1項、第255條第1項第3款定有明文。查，上訴人於原審關於附表一之委託契約（下稱乙契約），請求被上訴人給付新臺幣（下同）70萬元本金，先位係依民法第75條、第179條規定；備位則依民法第179條或民法第74條、第179條規定為之（見臺灣臺中地方法院，下稱臺中地院，110年度訴字第2621號卷，下稱臺中卷，第15至19頁）。嗣上訴人於第二審程序，就乙契約僅依民法第74條規定撤銷後，依民法第179條規定為同額請求（見本院卷第79頁），核屬訴之減縮，合於上開規定，應予准許。

二、上訴人原起訴主張依民法第74條規定撤銷附表二之委託契約（下稱甲契約，見臺中卷第11、18、19頁），惟上訴人原上訴聲明：…兩造間於民國110年2月1日簽立之委託契約應予撤銷。…（見本院卷第49頁）。然甲、乙契約均屬上訴人於110年2月1日所簽署（見本院卷第81頁），而上訴人於本院審理中陳明：僅要撤銷乙契約，沒有要撤銷甲契約（本院卷第79頁），經核屬民事訴訟法第256條規定之補充事實上之陳述，不涉及訴之變更追加，爰予准許。

貳、實體事項：

一、上訴人主張：伊因智能低下，領有身心障礙證明，於110年8月24日經法院裁定受輔助宣告前，不諳申購金融商品之意，受多名業務員誆騙購買保單而負債。被上訴人之董事即訴外人甲○○獲悉上情，宣稱可協助向銀行申辦貸款以償債，乘伊急迫、輕率或無經驗，使伊於110年2月1日先後簽署甲、乙契約，再以LINE通訊軟體回傳而成立委任契約，並約定由被上訴人受託申辦銀行或私人貸款，伊則支付被上訴人實際貸款額5％為服務報酬。嗣被上訴人於110年4月5日介紹伊與訴外人何鳳嬌簽訂140萬元借貸契約（下稱A借款），經預扣3個月利息、代書費，何鳳嬌於同年月16日匯款129萬8,820元予伊。甲○○確認伊收款後，要求支付服務報酬70萬元，伊因智識不足又受急迫催促之壓力，於110年4月16日在臺中市之中國信託商業銀行文心分行（下稱A分行）提領同額現金予甲○○。被上訴人既趁伊急迫、輕率之情況下簽署乙契約，又收取70萬元之服務報酬，已達A借款額之1/2，遠高於一般交易行情，對伊顯失公平，依民法第74條第1項規定聲請撤銷乙契約之法律行為，被上訴人受領70萬元已無法律上原因，依民法第179條規定，應予返還。爰依民法第74條第1項、第179條規定起訴，聲明：㈠兩造間之乙契約應予撤銷。㈡被上訴人應給付上訴人7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即110年12月25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㈢第2項聲明，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原審駁回上訴人其餘之訴部份，未繫屬本院，不予贅載）。

二、被上訴人則以：上訴人雖領有身心障礙證明，但簽署甲、乙契約、辦理A借款過程，未經法院為輔助宣告，且言談舉止與常人無異，並表示要辦房貸償還卡債，伊受任時亦告知個人申貸條件、委辦房貸之本金、利息、收取服務報酬等事項，經上訴人同意簽名，再以LINE回傳，乙契約無民法第74條第1項所定情形。其次，乙契約約定本金係100萬元至120萬元者，伊得收取30萬元至36萬元服務報酬（即借款額30％），上訴人既提高借款額至140萬元，且同意給付其中20％予介紹人，併依甲○○、上訴人於110年4月16日LINE對話所約定30％服務報酬（下稱B約定），始於同日在A分行交付甲○○70萬元，伊自有法律上原因等語置辯。

三、原審判決被上訴人應給付上訴人28萬元，及自110年12月25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並駁回上訴人其餘之訴。上訴人不服，提起上訴，聲明：㈠原判決駁回上訴人後開第2項、第3項部分廢棄。㈡兩造間之乙契約應予撤銷。㈢被上訴人應再給付上訴人42萬元，及其利息。被上訴人答辯聲明：上訴駁回（被上訴人就其敗訴部分未據上訴，已告確定）。

四、兩造不爭執事項：

㈠乙○○為上訴人（72年8月11日生）之父，上訴人為中度智能障礙者，於110 年8 月24日經臺中地院以110 年度監宣字第537 號裁定（下稱第537號裁定）受輔助宣告確定。

㈡甲○○係被上訴人董事。

㈢上訴人於110年2月1日簽署甲、乙契約後，均以LINE回傳予被上訴人。

㈣上訴人於110年4月5日經甲○○介紹，與何鳳嬌簽訂140萬元之好好貸貸款合約（即A借款），經預扣3個月利息8萬4,000、代書費1萬7,180元，何鳳嬌於同年月16日匯款129萬8,820元予上訴人。

㈤甲○○於確認上訴人取得上開㈣之129萬8,820元後，要求上訴人支付服務報酬，經上訴人於110年4月16日在A分行提領現金並交付甲○○70萬元。

五、本件爭點：

㈠上訴人依民法第74條第1項規定，請求撤銷乙契約，有無理由？

㈡上訴人依民法第179條規定，請求被上訴人返還款項，有無理由及數額若干？

六、本院判斷：

㈠上訴人依民法第74條第1項規定，請求撤銷乙契約，有無理由？

1.按法律行為，係乘他人之急迫、輕率或無經驗，使其為財產上之給付或為給付之約定，依當時情形顯失公平者，法院得因利害關係人之聲請，撤銷其法律行為，民法第74條第1項定有明文。而法院依民法第74條第1項之規定撤銷法律行為，不僅須行為人有利用他人之急迫、輕率或無經驗，而為法律行為之主觀情事，並須該法律行為有使他人為財產上之給付或為給付之約定，依當時情形顯失公平之客觀事實，始得因利害關係人之聲請為之。所稱急迫，係指現有法益受到緊急危害或陷於立即且迫切之重大困境。所稱輕率，係指行為人對於其行為之結果，因不注意或未熟慮，不知其對於自己之意義而言。所稱無經驗，指欠缺一般生活經驗或交易經驗而言，非指欠缺特定領域或行業之知識。而財產上之給付或給付之約定顯失公平，乃指給付與對待給付之間顯然欠缺衡平關係，並應依法律行為成立當時之客觀事實及社會經濟狀況等情形決之，倘給付欠缺對價或對價嚴重失衡，依其情形法院難為公平之調整，可撤銷其法律行為（最高法院110年度台上字第534號、107年度台上字第1505號判決意旨參照）。又該條規定係因法律行為之作成，應本諸當事人健全之自主意思。表意人若處於急迫之情勢，將陷於意志薄弱之窘境，缺乏經驗、判斷力，則無法衡量己身之利害關係，於此情形所為意思表示，難期健全無瑕疵，亦非真實之意願。倘利用表意人有此情事，而以法律行為使其為顯不等價之財產上給付約定，依當時情形顯失公平者，即無異趁人之危以獲取暴利，於善良風俗及誠信原則自有違背。為保護表意人免受剝削，故予其聲請法院撤銷其法律行為之權利，以期事理之平。

2.上訴人主張伊為智能低下之身障人士，簽署乙契約係基於急迫、輕率或無經驗所為，依法聲請撤銷，被上訴人則執前詞為辯。查：

⑴乙○○為上訴人（72年8月11日生）之父，上訴人為中度智能障礙者，於110 年8 月24日經臺中地院以第537號裁定受輔助宣告確定乙節，為兩造所不爭執，並經本院職權調閱該第537號裁定卷明確；又依上訴人之身心障礙證明所示（見本院卷第86-1頁），上訴人至遲自91年8月7日（即年滿18歲、未滿19歲）起已經專業醫師鑑定屬中度障礙之人，則其主張自身智能低下，認知、反應能力均較常人為低，應屬可信。

⑵被上訴人雖辯稱上訴人簽署甲、乙契約、辦理A借款過程，言談舉止與常人無異，無民法第74條第1項情形云云。而查：

①甲○○係被上訴人董事；上訴人於110年2月1日簽署甲、乙契約後，均以LINE回傳予被上訴人；上訴人於110年4月5日經甲○○介紹，與何鳳嬌簽訂A借款契約，經預扣3個月利息8萬4,000、代書費1萬7,180元，何鳳嬌於同年月16日匯款129萬8,820元予上訴人；甲○○於確認上訴人取得上開數額後，要求上訴人支付服務報酬，經上訴人於110年4月16日在A分行提領現金並交付甲○○70萬元等節，為兩造所不爭執，並有被上訴人之公司變更登記表、甲、乙契約、A借款契約、本票、費用明細、匯款證明可憑（見原審審訴卷第31至33頁、臺中卷第41、51至59頁、原審卷第51頁），是上訴人簽署乙契約，委託被上訴人向何鳳嬌借款140萬元，經預扣3個月利息、代書費，計10萬1,180元，再扣除所交付甲○○70萬元後，上訴人實際取得款項僅59萬8,820元（計算式：0000000-000000＝598820），僅140萬元之43％。

②被上訴人固陳稱：伊收取70萬元，係合約書上記載100萬元到120萬元，收30萬元至36萬元服務費，因最後上訴人表示金額要再提高到140萬元，且有告知要給介紹人20％，給伊30％，所以共收50％「介紹費」，即70萬元云云（見原審卷第41頁）。然比對上訴人、甲○○LINE對話（見原審卷第85至91頁），110年3月30日記載「…甲○○：因為對方把要給我們的錢也並（應為「併」）在150萬裡面，所以我要過去算給你聽。上訴人：恩恩，所以約幾月幾號…上訴人：嗯嗯好。甲○○：當初公司喬金額30％是看你核貸金額，後來你說不夠，私下對方多提高50萬，包含我們公司的錢。上訴人：喔喔是是。甲○○：15％要給他們經理的…上訴人：沒忘記…甲○○：…你要先領預扣3期的錢跟代書費給他們。上訴人：嗯嗯好。甲○○：92000左右吧，所以你下次繳款是7月。上訴人：嗯好…就是92000加30萬元。甲○○：當初100萬是30％是30萬。上訴人：喔喔。甲○○：我請他們對額度給你金額會變多…上訴人：嗯嗯好…」等語；110年4月15日記載「上訴人：明天給代書的費用多少，幫我打在留言上，怕腦袋記不住太多」等語；110年4月16日記載「甲○○：利息3個月28000+28000+21000代書費20000共97000。上訴人：嗯好。甲○○：我們公司30％跟對方本來沒有要錢給妳的20％明天在（應為「再」）一起給我，我拿去給對方，因為我跟對方說全部都匯給你在（應為「再」）領，這樣比較清楚沒爭議。上訴人：嗯嗯好，了解，因為要領出30萬比較麻煩，…甲○○：你當初本來申請100的30％是30，後來你跟對方說要多資金你忘了。上訴人：我記得。甲○○：140萬30％是42。上訴人：嗯。甲○○：所以我請對方把所有錢都匯給你，我們再來收客戶比較清楚…」等語，固可認定上訴人於B約定係回覆「嗯」，而無反駁甲○○之表達。然由甲○○先後於110年3月30日、110年4月16日回覆向上訴人收款之內容，除有重複收取預扣利息、代書費之名目外，尚虛增

甲、乙契約均未約定之「介紹人20％」，而上訴人就上開不合理之收款內容，非但未提出質疑，反單方順從甲○○之要求即允諾交款，顯與一般借貸常情相悖，則上訴人自主意思是否健全無瑕疵，對其行為結果是否已熟慮，且清楚知悉對於自己之意義，當非無疑，依上開說明，上訴人之行為，不能排除「輕率」之可能。故被上訴人上開所陳收取70萬元之正當依據，自難採信。

③何況，被上訴人自承：伊於110年3月知悉上訴人中度智能障礙（見原審卷第43頁），參以上訴人於上開Line多以「嗯、好」等單詞回應，且於110年3月30日僅表示需領款數額「是92000加30萬元」，足見上訴人認知之借貸額係100萬元；然甲○○馬上表示給上訴人之額度會變多，繼之於110年4月16日又重申「你跟對方說要多資金你忘了…140萬30％是42」，可認定上訴人雖有基本日常溝通之能力，然受智能發展影響，理解與判斷事務之能力有明顯障礙，被上訴人獲悉此情後，推由甲○○以誘導方式，影響上訴人對借款本金自100萬元增加至140萬元自主形成意思之健全；又A借款按月息2分計息（見臺中卷第51頁），換算年息為24％，已高於一般金融機構放款利率數倍，被上訴人僅從事借款之介紹，反得再向上訴人收取30％服務報酬、20％介紹費，迫使上訴人受多重剝削，當屬不公，自難認上訴人簽署乙契約之行為係經注意或熟慮，亦難認其有充分理解或判斷上開法律行為對於自己意義之能力，此既係被上訴人乘上訴人輕率、急迫之情形下所為之法律行為，且依當時之情形屬顯失公平，依上開說明，上訴人聲請依民法第74條第1 項規定撤銷簽署乙契約之法律行為，即屬有據。被上訴人所辯上訴人言行與常人無異，乙契約無民法第74條第1項適用，不可採信。

㈡上訴人依民法第179條規定，請求被上訴人返還款項，有無理由及數額若干？

1.按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他人受損害者，應返還其利益。雖有法律上之原因，而其後已不存在者，亦同，民法第179條定有明文。

2.依上所述，既認上訴人依民法第74條第1 項規定，聲請撤銷簽署乙契約之法律行為，於法有據，則被上訴人依乙契約所受領A借款額30％服務報酬之法律上原因，嗣後已不存在，上訴人依上開規定，請求被上訴人返還款項，核屬有據。

3.然承上述，上訴人於110年2月1日，除簽署乙契約外，併簽署甲契約，且上訴人不請求撤銷甲契約（見本院卷第79頁），並陳明：伊可接受被上訴人收取12％服務費（見本院卷第83頁），足徵被上訴人依甲契約收取A借款額5％服務報酬，即7萬元（計算式：0000000x5％＝70000），仍有法律上原因，且屬合理，故上訴人得請求被上訴人返還之數額為63萬元（計算式：70萬-7萬＝63萬），逾此範圍，要屬無據。

七、綜上所述，上訴人依民法第74條第1項規定，請求撤銷乙契約；依民法第179條規定，請求被上訴人給付63萬元，及自110年12月25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應予准許；逾此部分之請求，不應准許。從而，原審就撤銷乙契約、本金逾28萬元之部分予以駁回，容有未洽，上訴人就此部分指摘原判決不當，求予廢棄，為有理由，爰由本院就部分予以廢棄，改判如主文第2項、第3項所示。至原審駁回上訴人請求逾63萬元本息之部分，理由雖與本院有異，惟結論並無二致，自應予以維持。本件事證已明，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所提證據，均不足影響本判決結果，爰不逐一論述，附此敘明。

八、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一部有理由、一部無理由，判決如主文。

民事第二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