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南投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公訴人

臺灣南投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告

沈文峯

上列被告因妨害名譽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13 年度偵字第459 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壹、公訴意旨略以：被告甲○○為告訴人乙○○之鄰居，被告於民國112 年11月27日21時許，因對告訴人之住處加壓馬達所產生之聲音不滿，乃至告訴人位於南投縣○○市○○路0 段0000巷0 弄00號住處門口，先按門鈴後再敲門，基於公然侮辱之犯意，對告訴人接續以臺語罵：「幹你娘咧」等語，辱罵告訴人，足以貶損告訴人之人格尊嚴及社會評價。因認被告所為，係涉犯刑法第309 條第1 項之公然侮辱罪嫌等語。

貳、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 條第2 項、第301 條第1 項分別定有明文。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並指出證明之方法，刑事訴訟法第161 條第1 項定有明文。故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從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最高法院92年度台上字第128 號判決要旨參照）。又公然侮辱罪構成要件該當與否之認定，亦據憲法法庭113 年憲判字第3 號判決明白揭示：「就表意脈絡而言，語言文字等意見表達是否構成侮辱，不得僅因該語言文字本身具有貶損他人名譽之意涵即認定之，而應就其表意脈絡整體觀察評價。如脫離表意脈絡，僅因言詞文字之用語負面、粗鄙，即一律處以公然侮辱罪，恐使系爭規定成為髒話罪。具體言之，除應參照其前後語言、文句情境及其文化脈絡予以理解外，亦應考量表意人之個人條件（如年齡、性別、教育、職業、社會地位等）、被害人之處境（如被害人是否屬於結構性弱勢群體之成員等）、表意人與被害人之關係及事件情狀（如無端謾罵、涉及私人恩怨之互罵或對公共事務之評論）等因素，而為綜合評價。例如被害人自行引發爭端或自願加入爭端，致表意人以負面語言予以回擊，尚屬一般人之常見反應，仍應從寬容忍此等回應言論。又如被害人係自願表意或參與活動而成為他人評論之對象（例如為尋求網路聲量而表意之自媒體或大眾媒體及其人員，或受邀參與媒體節目、活動者等），致遭受眾人之負面評價，可認係自招風險，而應自行承擔。反之，具言論市場優勢地位之網紅、自媒體經營者或公眾人物透過網路或傳媒，故意公開羞辱他人，由於此等言論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可能會造成更大影響，即應承擔較大之言論責任。次就故意公然貶損他人名譽而言，則應考量表意人是否有意直接針對他人名譽予以恣意攻擊，或只是在雙方衝突過程中因失言或衝動以致附帶、偶然傷及對方之名譽。按個人語言使用習慣及修養本有差異，有些人之日常言談確可能習慣性混雜某些粗鄙髒話（例如口頭禪、發語詞、感嘆詞等），或只是以此類粗話來表達一時之不滿情緒，縱使粗俗不得體，亦非必然蓄意貶抑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尤其於衝突當場之短暫言語攻擊，如非反覆、持續出現之恣意謾罵，即難逕認表意人係故意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

參、公訴意旨主張被告涉犯公然侮辱罪嫌，無非是以被告之供述、證人即告訴人、證人胡佳蒂之證述、告訴人之指認犯罪嫌疑人紀錄表、南投縣南投地政事務所南投市○○段○號00000-000 號建物所有權狀、南投縣南投地政事務所南投市○○段地號0000-0000 、0000-0000 號土地所有權狀、監視器錄音檔案譯文、現場照片、監視器畫面截圖、告訴人之報案資料（含南投縣政府警察局南投分局半山派出所受理案件證明單、受理各類案件紀錄表）及監視器畫面光碟等資料為其論據。

肆、訊據被告固坦承有公訴意旨所載之客觀情節，惟堅決否認有何公然侮辱告訴人之犯行，辯稱：當天是因告訴人家的加壓馬達噪音問題長久未解決，我才針對加壓馬達噪音問題口出穢言，不是針對告訴人，我主觀上沒有要侮辱告訴人的意思，而且依據憲法法庭113 年憲判字第3 號意旨，也難認定我的行為符合公然侮辱要件，請法院判決我無罪等語。

伍、本院之判斷

一、被告於公訴意旨所載時、地，言詞中有夾雜「幹你娘咧」等語，為被告所不爭執，且有本判決參所列之證據附卷為憑，此部分事實，首堪認定。

二、告訴人住處抽水馬達之運作聲音向來非輕，業據證人胡佳蒂指證：我是被告跟告訴人之鄰居，我們社區的建材不是很好，隔音不佳，再加上配置的抽水馬達品質也不佳，只要開始有問題故障，就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因為我家就在告訴人住處隔壁，我聽到影響我的聲音就去頂樓查看，才發現是告訴人住處抽水馬達發出的聲音，而告訴人住處抽水馬達的聲音影響我超過3 年以上，我兩年前有向告訴人的父親溝通過，但對方回我說難道叫他們不要洗衣服、洗澡，我就不再繼續說，選擇繼續忍耐到現在，不想破壞鄰居間和諧等語（警卷第31、33頁）明確。告訴人亦坦稱：我知道我家的加壓馬達運轉確實有點大聲等語（警卷第15頁），再佐以現場監視器所錄得被告與告訴人爭執過程中，告訴人向被告表示：「我先說我很抱歉，我吵到你了，我的確有時候會忘記關加壓機」一語（警卷第43頁），即可見得被告辯稱，本案係因告訴人住處加壓馬達之噪音問題，其方前往告訴人住處理論等語，實屬可信。

三、依證人即告訴人所證（警卷第13、15頁）及現場監視器錄音譯文所載（警卷第41至43頁），本案發生時點為晚間10時前後（公訴意旨記載為晚間9 時許，容屬誤會），乃正常就寢時間，被告亦陳稱其當日業已於晚間8 時許就寢（警卷第3頁、偵卷第12頁），而告訴人住處抽水馬達既於就寢時段運作並發出相當音量，則被告受馬達運作聲音影響睡眠，當下情緒難平，本屬一般人正常反應。嗣被告為此登門向告訴人理論，一開始即多次按告訴人住處電鈴、用力撞門，甚至語帶憤怒喊「出來」，有現場監視器錄音譯文可證（警卷第41頁），亦見被告當時情緒確實處於高張、不滿狀態，是其隨後口出：「出來，開門出來。幹你娘咧！」、「我住在你家隔兩戶，幹你娘咧，是在吵三小！？」、「隔兩戶，蹦蹦叫，幹你娘咧，出來！？」、「叫啊！幹你娘咧！」（警卷第41頁），其中所含「幹你娘」一詞，其詞義固有貶抑他人母親為性客體地位之侮辱性質無疑，然徵諸前揭憲法法庭判決意旨，尚非可僅截取被告所言具侮辱詞義之片段，即忽視整體事件背景及其前後表意脈絡，逕予評價係貶損告訴人之人格尊嚴及社會評價之侮辱性用語。參以監視器畫面截圖（警卷第49至57頁），被告與告訴人之居住處，為僅有一出入口連接對外道路之無尾巷半封閉式社區，且被告登門向告訴人理論之過程，全未使用任何工具，而純憑人體所發出之言語音量本即有所極限，如未使用工具輔助擴大音量，聲音難以遠播，且當下時間非早，已如前述，衡情亦無該社區住戶以外之人進出該社區，則縱被告當時情緒激動、憤怒而可推知其質問音量不小，然得以聽聞被告上述話語者，應只侷限於同住在該社區者無疑；又告訴人住處抽水馬達聲音過大，既據被告、證人胡佳蒂反應在卷，亦可合理推論曾受告訴人住處抽水馬達運作音量影響者，尚非僅止於此2 人，則該社區其他住戶縱於本案聞見被告口出夾雜「幹你娘」一詞之不妥話語，自其等本於客觀第三人立場，綜衡當下情境，被告既非無故滋事生擾，應僅會認定係被告長久深受告訴人住處抽水馬達運轉音量影響，於本案又因晚間噪音難以入眠，理論過程中，因一時情緒高張，未及思考、使用委婉之詞以妥善溝通之情形下，脫口而出之粗鄙話語，尚不至使得以聞見該些話語之同社區住戶，因此心生告訴人遭侮辱並貶損其人格及社會評價之效果。

四、再就被告有無侮辱告訴人之主觀犯意部分，被告既有前述與告訴人爭論之合理原委（即抽水馬達夜間運作音量過大），非純為尋釁、無端滋擾告訴人，且依當下情境，僅有該社區而有可能同受噪音影響之住戶得以聞見其所言，無關第三人則難認有聽聞之可能等情，均如前所論，則被告於爭執過程中所稱夾雜「幹你娘」一詞之不妥話語，是否確係出於侮辱告訴人之意，即非全無研求餘地；再參現場監視器錄音譯文，被告僅於登門理論之初，因未獲告訴人回應，方有言及旨揭不妥話語，待告訴人出面，雙方有所交談後，即未見被告再有如此不妥話語出現（警卷第41、43頁），衡以被告口出旨揭不妥話語僅片刻、短暫，未於告訴人出面溝通後，仍反覆、持續對告訴人表達之特徵，足見被告係受情緒所激，衝動之下而口出旨揭不妥話語以表達其不滿情緒，尚非直接、蓄意針對告訴人名譽之恣意攻擊，是被告辯稱，其罵三字經不是針對告訴人，只是被打擾到安寧，受不了才有這些情緒上表達等語（警卷第7 頁、本院卷第30頁），信而有徵，尚非徒託空言，自難由被告所述話語中摻雜「幹你娘」一詞，即逕推論其所為必係基於侮辱告訴人，並藉此貶損告訴人之人格及社會評價之犯意。

陸、綜上，依公訴人所舉之證據，尚不足以嚴格證明被告對告訴人所為，該當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揆諸前揭說明，自應為被告無罪之判決。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 條第1 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李英霆提起公訴，檢察官石光哲到庭執行職務。

以上正本與原本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