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10年度易字第325號

臺灣新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110年度易字第325號

公訴人

臺灣新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告

葉麗平

上列被告因妨害名譽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09 年度偵續字第508 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丙○○與告訴人乙○○素昧平生，於民國109 年3 月25日8 時27分許，在新北市○○區○○路0 號前，因細故發生爭執，被告基於妨害名譽之犯意，先以「瘋女人」辱罵告訴人，嗣經告訴人趨前質問被告後，雙方徒手互毆（被告及告訴人所涉傷害罪嫌，均另由檢察官提起公訴），期間被告復以「幹你娘」辱罵告訴人，足以貶損告訴人之名譽及社會評價等語，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9 條第1 項公然侮辱罪嫌。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又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即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 條第2 項、第301 條第1 項分別定有明文。次按，事實之認定，應憑證據，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或擬制之方法，為裁判基礎；苟積極證據不足為不利於被告事實之認定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又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而無論直接證據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之懷疑存在而無從使事實審法院得有罪之確信時，即應由法院為諭知被告無罪之判決。

三、公訴意旨認被告涉犯公然侮辱罪嫌，無非係以被告之供述、告訴人之證述、告訴人提供之手機錄影檔案及臺灣新北地方檢察署勘驗筆錄1 份等為主要論據。訊據被告固坦承有於前揭時地說出「你不是瘋女人是什麼」等語，惟堅決否認有說出「幹你娘」等語，並否認有何公然侮辱之犯行，辯稱：我認為告訴人要用手戳我的眼睛，我面對攻擊，因過度害怕，只能回她「你不是瘋女人是什麼」，我沒有侮辱的犯意，後來我們打起來後，我應該是沒有說「幹你娘」，因為我不會說臺語等語（見本院易字卷第41-46 頁）。

四、本院之判斷：

㈠被告有於雙方徒手互毆期間說出「幹你娘」等語，惟並無證據證明被告有先以「瘋女人」等語辱罵告訴人：查告訴人於警詢及偵查中固均指稱，被告罵我瘋女人，打我時罵我幹你娘等語（見偵卷第8 、13、82頁）。惟查本院勘驗告訴人提供之手機錄影檔案，勘驗對話內容如下（甲女為被告；A 女為告訴人，畫面一開始為身穿桃紅色上衣、深灰色運動束褲之被告在畫面的右方站著）：甲女：她就嗆我，什麼我在看她。A 女：你剛說我是瘋女人啊？蛤！蛤！甲女：你兇什麼兇！A 女：你在說誰？甲女：你兇什麼兇！A 女：你說我是瘋女人是不是？甲女：你兇什麼兇！A 女：你在講一次阿！甲女：請問我有在看你？你來跟我拍照我也跟你拍照。A 女：你說誰瘋女人？伯伯有聽到她罵我瘋女人嗎？可以這樣亂罵人嗎？甲女：人家有在看你嗎？人家有看你嗎？看你嗎？A 女：罵我瘋女人、罵我瘋女人。甲女：我有看你嗎？我在買口罩我有看你嗎？A 女：罵我瘋女人。甲女：在看她啦！A 女：你再講一次啊。甲女：再講一次。A 女：你再講一次啊！（兩人對視許久）。好膽你就再說一次（台語）。甲女：說一次。我有在看你嗎？A 女：她罵我瘋女人。罵我瘋女人啊。…你在瘋什麼東西？甲女：你不是瘋女人是什麼，我們眼睛都不能看東西嗎？把你眼睛綁起來。隨後畫面鏡頭轉向人行道，聽見碰撞聲及小孩哭聲，而無畫面，並疑似有「幹你娘」之話語（見本院易字卷第41、42頁）。綜上被告及告訴人之陳述及勘驗結果，本院認被告係因不斷遭到告訴人質疑有辱罵其瘋女人，而不斷回以「你兇什麼兇」、「請問我有在看你嗎」等語，告訴人不斷以「你再講一次」刺激被告後，被告始脫口說出「你不是瘋女人是什麼」，然並不能因此推論被告有先以「瘋女人」等語辱罵告訴人，是起訴意旨認被告有先以「瘋女人」辱罵告訴人之部分，除告訴人單一指訴外，別無其他積極證據足資補強。至於被告於雙方徒手互毆期間說出「幹你娘」等語，應堪認定，被告辯稱並沒有說「幹你娘」等語，與上開勘驗結果不符，尚難憑採。惟被告所為是否構成公然侮辱罪，則應由以下標準認定之。

㈡本件應適用法律及判斷基準之說明：言論自由為人民之基本權利，憲法第11條定有明文，國家應給予最大限度之維護，俾其實現自我、維護人性尊嚴、溝通意見、追求真理及監督各種政治或社會活動之功能得以發揮。但言論自由並非毫無限制而仍有其界限，在我國刑法妨害名譽罪章明定之犯罪中，即有刑法第309 條公然侮辱罪之規定。然而，公然侮辱罪的成立，須以行為人主觀上出於侮辱他人的意思，而以客觀上足以「侵害他人人性尊嚴的普遍性社會名譽」的言語、文字或舉動，加以指陳辱罵，始足以成立。因該罪所保護之法益乃「個人經營社會群體生活之人格評價」，是否構成侮辱，並非從被害人或行為人之主觀感受判斷，而係以陳述內容之文義為據，審酌個案之所有情節，包含行為人與被害人之性別、年齡、職業類別、教育程度、社會地位、平時關係、言語使用習慣、詞彙脈絡等，探究言詞之客觀涵義，是否足以減損被害人之聲譽（最高法院108年度台上字第3183號刑事判決亦同此旨）。如行為人並無侮辱他人的主觀犯意，或其客觀上也不足以「侵害他人人性尊嚴的普遍性社會名譽」，縱其言語、文字或舉動有所不當，或致他人產生內部名譽、主觀（感情）名譽受辱的感覺，仍無從以該罪相繩。因此關於負面語言的使用，是否成立公然侮辱罪，應依其使用的時間、地點、場合、對象等客觀因素，以及使用語言個人的身分、思想、性格、職業、修養、處境、心情等主觀因素所構成的語境、脈絡等整體觀察，並不得僅以被害人主觀感受或片言隻字為斷。此外，個人名譽究竟有無受到減損或貶抑，更非單依被害人主觀上的感情為斷。也就是說，即便行為人所為已傷及被害人主觀上的情感，但客觀上對於被害人的人格評價並無影響時，尚不得遽以刑法公然侮辱罪加以論處。換言之，基於保障言論自由之立場，即令被告用不堪告訴人入耳之文字，也是被告個人的品位水準是否較低而已，但憲法保障每個人包括被告，有說出自己真實感受（即使粗俗不堪）的權利，國家刑罰權不能動輒以道德或品位層次評斷人民的言論，而將任何令告訴人不快之言論均認定是公然侮辱罪所要處罰之對象。尤其日常生活某些常聽到之髒話或三字經，雖有不雅或使人感到不高興或被冒犯，然依一般社會通念，客觀上未必會使人之名譽、尊嚴遭到貶損，行為人倘無侮辱他人之意思，僅係一時氣憤脫口而出，自不該當「侮辱」之要件。本院採取這樣的判斷標準，主要是認為刑法是規範「最低限度的道德」，如果將所有不當、不道德的行為都入罪的話，不符合刑罰謙抑性的原則。而且法官不應該成為「言論糾察隊」，更不應該是「道德價值的決定者」，不能動輒以道德或品格層次評斷人民的言論。

㈢查被告固有於雙方徒手互毆期間說出「幹你娘」等語，但被告之言論究否應受刑事處罰抑或屬於言論自由之範疇，仍應依上揭標準檢視。查被告與告訴人當日均因犯傷害罪，嗣後遭本院分別判處有期徒刑5 月、2 月，有本院109 年度訴字第1397號刑事判決在卷可參。被告在互毆期間固有說出「幹你娘」等語，然由上開勘驗結果可知，此時告訴人之手機已因雙方互毆無從拍攝而無畫面，是本院已無從得知客觀上被告是否係直接針對告訴人說出「幹你娘」等語。又縱使客觀上是針對告訴人說出，然當時的情境既然是雙方互毆，則依一般社會通念，互毆時因情緒激動，一時氣憤脫口而出「幹你娘」，主觀上不一定是有辱罵他人之意思，可能只是打架或生氣時的語助詞而已。質言之，從當時雙方互毆的情況看來，損害告訴人人格評價的行為並非是被告說出「幹你娘」等語，而是大庭廣眾之下，一般人看到兩個互毆的人，都不會對其等有什麼好的人格評價。是故被告辯稱其無公然侮辱之主觀犯意等節，尚非全屬無據。

㈣綜上，本案無證據證明被告有先以「瘋女人」等語辱罵告訴人，被告於雙方徒手互毆期間說出「幹你娘」等語，可能是打架或生氣時的語助詞，對於告訴人的人格評價並無影響，主觀上亦無公然侮辱之犯意，基於上開所述言論自由保障之意旨，本院認為被告所為言論仍未逾憲法保障言論自由之範疇。

五、綜上所述，公訴人所提出之證據，尚不足使本院相信告訴人之指訴確有相當之真實性，而達通常一般人均不致有所懷疑之程度。又被告所為客觀上不足以「侵害他人人性尊嚴的普遍性社會名譽」，主觀上亦無公然侮辱之犯意。本案既存有合理懷疑，而致本院無法形成被告有罪之確切心證，即屬不能證明被告犯罪，揆諸前開說明，自應諭知被告無罪之判決。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甲○○提起公訴，檢察官李淑珺到庭執行公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