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新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上訴人

即被告

曾柏軒

選任辯護人

蔡樹基律師

上列上訴人即被告因違反洗錢防制法等案件，不服本院中華民國111年8月16日所為之111年度金簡字第603號第一審刑事簡易判決（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案號：111年度偵字第5796號、第17329號），提起上訴，本院管轄第二審之合議庭改依通常程序，自為第一審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一、檢察官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提起上訴部分，詳如下述）的主要內容為：

（一）上訴人即被告曾柏軒（下稱被告）可預見將個人金融帳戶提供他人使用，可能幫助詐騙集團收取不法所得，仍基於幫助詐欺取財的不確定故意，於民國110年9月10日16時25分，在新北市中和區建一路統一超商，將名下國泰世華商業銀行帳戶【帳號：000-000000000000號，下稱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及密碼，寄送予LINE暱稱「借貸專員-阿傑」（真實姓名、年籍不詳）所屬詐騙集團使用。

（二）該詐騙集團成員再共同意圖為自己不法之所有，基於詐欺取財的犯意聯絡，於110年9月15日20時14分，假冒東森購物、國泰世華商業銀行客服人員，致電告訴人鍾志君，佯稱因電腦後台人員重覆輸入訂單，造成重覆扣款，須依指示操作網路銀行取消扣款云云，致告訴人陷於錯誤，分別於110年9月16日17時49分、9月17日0時2分，匯款新臺幣（下同）19萬9,987元、19萬9,987元至國泰帳戶，立即遭提領一空。

（三）因此認為被告涉犯刑法第30條第1項、第339條第1項幫助詐欺取財罪嫌。

二、程序事項：

（一）審理範圍的說明：

1.對於簡易判決有不服者，得上訴於管轄之第二審地方法院合議庭，並準用刑事訴訟法第三編第一章及第二章除第361條外之規定（即應準用刑事訴訟法第348條規定），刑事訴訟法第455條之1第1項、第3項分別有明文規定。又對於判決之一部上訴者，其有關係之部分，視為亦已上訴。但有關係之部分為無罪、免訴或不受理者，不在此限，刑事訴訟法第348條第2項亦有明文規定。

2.原判決認為：被告只是單純將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及密碼給「借貸專員-阿傑」，無證據足以認為被告主觀上對於提供帳戶以後，將產生遮斷金流以逃避國家追訴、處罰效果的情況有所認知，自然無從認定被告主觀上存在幫助洗錢的故意等語，已經針對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書所記載的幫助洗錢事實進行裁判，並認為這部分的罪名不能證明犯罪，實質上屬於「不另為無罪諭知」的情況。

3.本案為被告提起上訴，「不另為無罪諭知」部分對於被告而言並沒有任何上訴利益，又檢察官未針對該部分提起上訴，依刑事訴訟法第348條第2項但書的規定，被告涉犯的幫助洗錢罪嫌事實，因原判決已經「不另為無罪諭知」，故不發生視為亦已上訴的法律效果，並非本院的審理範圍。

（二）被告提出的Line對話紀錄擷圖應有證據能力：

1.社群網站或是通訊軟體的對話紀錄擷圖，是社群或通訊軟體儲存用戶互動對話以及情境表達紀錄，利用機械作用真實保存當時對話的內容，就紀錄本身而言，未經人為操作，並非人類意思表達的言詞或書面陳述，性質上為非供述證據（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字第5071號判決意旨參照）。

2.被告提出的Line對話紀錄擷圖（偵5796卷第10頁至第34頁），對話內容連貫、時間連續，顯示的日期、時間清楚，而且經過法院勘驗被告的手機，確實存在該對話紀錄，與被告提出的書面擷圖相符，並沒有任何偽造或是竄改的痕跡，有本院勘驗筆錄1份在卷可佐（本院卷第68頁），法院踐行合法的調查程序以後，應有證據能力。

3.檢察官單純以Line對話紀錄擷圖為被告提出，臆測被告進行變更或修改（本院卷第67頁），並無依據。

三、實體事項：

（一）法律原則：

1.犯罪事實之認定，應該依據證據，如果無法發現相當證據，或者是證據不能夠證明，自然不可以用推測或者擬制的方法，當作裁判的基礎。而且檢察官對於起訴的犯罪事實，負有提出證據及說服的實質舉證責任，如果檢察官提出的證據，無法積極證明被告有罪，或者檢察官指出的證明方法，不能說服法院而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必須達到通常一般人都沒有合理懷疑的程度），在無罪推定原則的要求下，就應該判決被告為無罪。

2.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預見其發生而其發生並不違背其本意者，以「故意」論；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雖預見其能發生而確信其不發生者，以「過失」論，刑法第13條第2項、第14條第2項分別有明文規定，前者為學說上所稱「未必故意」或「間接故意」，後者則是「有認識過失」。刑法對於行為人主觀規定，並不是行為人對於犯罪結果發生有所預見，便可以認定具備犯罪故意，如果對於構成要件事實，雖然可以預見會發生，但是在行為人主觀上確信不會發生的話，仍然難以認為屬於間接故意。因此，提供帳戶幫助詐欺取財的案件類型當中，並不是行為人客觀上有提供帳戶的行為，便可以斷定主觀上必然存在幫助詐欺取財的主觀犯意，必須積極證明行為人提供帳戶的時候，對於自己的帳戶將作為詐騙集團人頭帳戶使用有所預見，並且「未確信」提供帳戶行為是其他用途，才能認為主觀上具有「不確定故意」。如果行為人確信提供的帳戶是作為其他用途使用，只能認為行為人對於犯罪結果的發生屬於「有認識過失」，欠缺「不確定故意」，無法以刑罰加以處罰。

（二）檢察官認為被告成立犯罪，主要的依據是：㈠被告於警詢、偵查供述；㈡告訴人於警詢證述；㈢國泰帳戶客戶資本資料、交易明細、告訴人提出的匯款證明及報案資料各1份。

（三）訊問被告後，被告堅定地否認自己有幫助詐欺的行為，並辯稱：我在網路上申請貸款，「借貸專員-阿傑」主動和我聯繫，要求我將存摺及提款卡寄給他，確認不是法院強制扣款的帳戶，並會將我要借的錢存到我的帳戶，後續簽約的時候再歸還存摺、提款卡，我以為是正常的借款程序等語。

（四）法院審理之後，有以下的判斷：

1.沒有爭議的事實：

⑴被告於110年9月10日16時25分，在新北市中和區建一路統一超商，將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寄送予「借貸專員-阿傑」，並將密碼告知「借貸專員-阿傑」的事實，有Line對話紀錄擷圖1份在卷可佐（偵5796卷第25頁至第26頁、第28頁至第31頁）。

⑵告訴人於110年9月15日20時14分，接獲東森購物、國泰世華商業銀行客服人員來電，告知因電腦後台人員重覆輸入訂單，造成重覆扣款，須依指示操作網路銀行取消扣款云云，致告訴人陷於錯誤，分別於110年9月16日17時49分、9月17日0時2分，匯款19萬9,987元、19萬9,987元至國泰帳戶的事實，經過告訴人於警詢證述詳細（偵5796卷第35頁至第37頁），並有匯款證明、報案資料、國泰帳戶客戶資本資料、交易明細各1份在卷可證（偵5796卷第40頁、第50頁至第51頁、第53頁至第55頁）。

⑶又被告對於以上的事實都不否認、爭執，這些事情應該可以先被確認清楚，並無爭議。

2.不能排除被告主觀上確信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及密碼將作為申辦貸款使用的可能性，被告是否存在不確定故意應有疑問：

⑴根據Line對話紀錄所示（偵5796卷第10頁至第34頁），與被告進行聯絡的人，暱稱叫作「借貸專員-阿傑」，這樣的名稱足以讓人初步相信對方為專門辦理借款手續的從業人員。又「借貸專員-阿傑」詳細詢問被告借款額度、職業、月收入、借款用途、是否有信貸或卡債、是否欠稅或罰單未繳、銀行帳戶是否為警示戶或強制扣款、民間當鋪有無借貸等重要的信用評估資訊，並要求被告將身分證正反面、健保卡拍照傳送，還表示需要進行15至20分鐘的審核，儼然是一個正式的貸款程序。

⑵「借貸專員-阿傑」告知被告已經通過審核，公司同意借款8萬元，1個月利息為1,600元，被告表示想要分12期償還，並確認1個月最少需要清償8,266元，才同意「借貸專員-阿傑」提出的借款條件，代表被告是謹慎評估自己的經濟能力以後，才正式決定要進行貸款，這個時候，被告很可能已經陷入申請貸款的情境當中。

⑶此外，「借貸專員-阿傑」還提出1份「借款合約」給被告瀏覽，表示後續將見面簽約，該合約的內容包括借款額度、開立8張1萬元的本票作為擔保（每還本金1萬元歸還1張）、遲延利息的計算等資訊，更重要的是合約中明確顯示，與被告進行簽約的人叫做「廖唯傑（身分證字號：Z000000000號）」，還款方式就是匯款至「廖唯傑」名下中國信託商業銀行帳戶。由於「借貸專員-阿傑」利用真實姓名、身分資料、銀行帳戶與被告簽約，「廖唯傑」的暱稱叫做「阿傑」也不是不合理，這樣比較有保障的形式外觀，確實足以讓被告相信「借貸專員-阿傑」正在為自己辦理貸款。

⑷「借貸專員-阿傑」再告訴被告：「你要先把收款帳戶寄到公司財務部做檢測，確認沒有法扣強扣等問題帳戶之後，公司財務就會把款項存進你的戶頭，隔天由我帶著你的帳戶來跟你簽約，帳戶會當面歸還給你，」等語（偵5796卷第23頁），既然被告已經認為自己正在辦理貸款，對於「借貸專員-阿傑」的要求（或是「話術」），很可能會信以為真，尤其「借貸專員-阿傑」要求先確認被告的帳戶是否存在強制扣款的情況，並不是完全不合理。

⑸被告將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寄出去以後，「借貸專員-阿傑」又提出一份表格要求被告填寫，其中包含提款卡密碼，「借貸專員-阿傑」的說詞是要將提款卡密碼送到財務辦公室進行檢測（偵5796卷第31頁），被告於是選擇將提款卡密碼告知「借貸專員-阿傑」，至此被告應該已經全然相信告知提款卡密碼為貸款的必要程序之一。

⑹觀察被告與「借貸專員-阿傑」接觸的整個流程，「借貸專員-阿傑」設計一個階段又一個階段的「貸款」審核步驟，最一開始要求被告提出身分證、健保卡照片，到最後需要將存摺、提款卡寄出，甚至再交付提款卡密碼，並且提出各種看起來很合理的說詞與被告溝通，甚至好心地提醒被告要把餘額提出，避免跟公司產生糾紛（偵5796卷第23頁），顯示出自己是正派經營的放款業者，不排除被告主觀上確信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及密碼將作為申辦貸款使用的可能性，被告是否存在不確定故意應有疑問。

3.國泰帳戶的使用狀況更足以證明被告並未察覺到「借貸專員-阿傑」為詐騙集團的一分子：

⑴被告於110年6月11日開始在通晉機電股份有限公司工作，直到111年7月28日仍在職，有在職證明書、勞保查詢資料各1份在卷可證（本院卷第21頁、第137頁至第143頁），可以確認被告寄出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的時候，仍然是通晉機電股份有限公司的員工。

⑵仔細審視國泰帳戶的交易明細（偵5796卷第50-1頁），110年9月8日有1筆4萬9,620元的款項匯入，備註為通晉機電股份有限公司薪資，足以認為國泰帳戶為被告收受薪資的金融帳戶。

⑶要是被告知道「借貸專員-阿傑」是詐騙集團成員一分子的話，應該會有所防範，不會把如此重要的國泰帳戶交付出去，尤其將金融帳戶提供給詐騙集團使用，將直接造成帳戶被列為警示帳戶，無法再正常使用，那麼被告就會無法領到薪資。由於被告已經因為財務上的困難，需要借貸進行周轉，這個時候如果還讓自己承受不能順利領到工作薪資的風險，完全是一個不理智的決定，因此被告並未察覺到「借貸專員-阿傑」為詐騙集團的一分子，應該是比較合理的解釋。

（五）被告因為辦理貸款，將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及與密碼交付給「借貸專員-阿傑」，這樣的程序，事後以理性的法律專業從業人員角度看來，似乎不能說是不存在任何的破綻，但是：

1.詐騙集團的詐騙手法日新月異，即便政府、金融機構廣為宣傳，並且大眾媒體也有相關的報導，民眾受騙案件依舊層出不窮，高學歷、收入優渥或是具有相當社會經驗的人也都是被害人，甚至受騙原因還明顯不合常理、荒謬。如果一般人會因為詐騙集團引誘而陷於錯誤，進而交付鉅額財物，那麼詐騙集團利用他人「需款孔急」的一時失慮弱點，欺騙他人交付帳戶作為人頭帳戶使用，並不是想像不到的一件事情。

2.被告於審理供稱：我拉我朋友一起做投資，但被騙錢，朋友跟我要錢，我沒有辦法給，想說用借貸的方式還朋友，我當時的存款都作為投資使用，所以當時是沒有錢的情況等語（本院卷第131頁至第132頁），向「借貸專員-阿傑」申請借貸的金額（即8萬元），也與預計歸還朋友的金額一致，應該可以認為被告確實急著用錢，不能排除詐騙集團利用被告主觀上非常需要錢的心態，以「辦理貸款」為誘餌，造成被告一時失慮，才將國泰帳戶存摺、提款卡寄出去，更何況「借貸專員-阿傑」利用形式上為真實的姓名、身分資料作為幌子，要求被告必定能洞悉「借貸專員-阿傑」為詐騙集團成員，實屬苛刻。

（六）檢察官、辯護人提出的證據調查聲請，均無調查必要：1.檢察官、辯護人聲請傳喚證人廖唯傑（身分證字號：Z000000000號，即「借貸專員-阿傑」所使用的姓名及身分證字號），但是辯護人於準備程序表示：無法確認「借貸專員-阿傑」是否冒用證人廖唯傑的名義，也不能確認與被告聯繫的人就是證人廖唯傑等語（本院卷第68頁），又證人廖唯傑因詐欺案件，經檢察官偵查，證稱：我的身分證曾經遺失，110年5、6月時去申請補發，應該是這樣才會被冒用等語，並經檢察官查證屬實，有不起訴處分書1份在卷可證（本院卷第155頁至第158頁），可以認為「借貸專員-阿傑」冒用證人廖唯傑身分與被告對話，並不是實際上和被告聯繫的人。

2.又檢察官聲請調閱本院106年度審簡字第250號卷宗（證人廖唯傑的詐欺案件），想要證明證人廖唯傑有幫助詐欺的前科紀錄，可是該案的犯罪日期為105年5月4日（本院卷第105頁至第117頁），與本案存在相當久的間隔時間，更何況無法確認「借貸專員-阿傑」就是證人廖唯傑的情況下，即便證人廖唯傑有幫助詐欺的前科，也沒有任何的實質意義。

3.因此，檢察官、辯護人提出的證據調查聲請，都與待證事實無重要關係，並無調查的必要，應依刑事訴訟法第163條之2第2項第2款、第1項規定，全部予以駁回。

（七）結論與撤銷原判決的說明：

1.綜合以上的說明，檢察官雖然以被告涉犯幫助詐欺取財罪嫌向法院聲請簡易判決處刑，但是檢察官提出的事證與證明犯罪的方法，經過本院逐一審查，以及反覆思考以後，認為被告可能是因為相信「借貸專員-阿傑」為協助辦理貸款人員，才選擇將存摺、提款卡及密碼交付，以作為申請貸款使用，被告主觀上是否具有「不確定故意」存在合理懷疑的空間，因此根據無罪推定的原則，應該判決被告無罪。

2.原審未詳細斟酌卷內的證據，認為本案事證明確，對被告進行論罪科刑，認事用法上已經存在瑕疵，被告提起上訴否認犯罪，具有正當理由，自然應該由本院將原判決有罪部分撤銷，改依通常訴訟程序諭知被告為無罪（屬於第一審判決）。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455條之1第1項、第3項、第348條第2項、第452條、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64條、第301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洪三峯聲請簡易判決處刑，被告上訴後，檢察官顏汝羽到庭執行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