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原告

林玉瓍

訴訟代理人

林志雄律師

訴訟代理人

王海螺

被告

蘇俊嘉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侵權行為損害賠償事件，本院於民國113年8月20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起訴主張：

㈠原告在民國108年6月27日至呂忠苓眼科診所就醫，經該診所陳筱諺醫生告知原告雙眼患有重度白內障並建議開刀治療。原告為求謹慎，遂於108年7月23日前往被告經營之臺南市○○區○○○街00號解像力眼科診所就醫，經被告診治，亦建議開刀。原告再於108年9月23日至呂忠苓眼科診所回診並排定左眼白內障手術，惟於術前檢測時原告血壓163mmHg，呂忠苓眼科診所以原告血壓過高為由而取消左眼白內障手術。原告復於翌日致電並親赴解像力眼科診所詢問血壓偏高可否開刀，經回覆「血壓不超過180mmHg都可以開刀」，原告因此又至解像力眼科診所就診，經解像力眼科診所安排於108年10月1日做術前檢查，並於108年10月月8日日由被告進行右眼白內障摘除加裝人工水晶體手術（下稱系爭手術）。

㈡被告本應注意於術前向原告說明檢查結果、預後情況及不良反應、審慎評估原告施作手術之必要性並與原告確認係右眼或左眼動手術，竟未於術前替原告測量血壓，又於108年10月8日手術當日，將白內障手術之進行部位由左眼改變成右眼，並利用原告術前倉促慌張之心理，刻意引導原告同意進行右眼白內障手術，違反醫療上必要注意義務而貿然為原告實施手術，致使原告術後右眼產生經常性緊繃、模糊、畏光、乾澀、刺痛、會抽動、右眼出現飛蚊斑點甚至出現黑色圈狀髮絲、飛蚊症等症狀，並受有雙眼慢性結膜炎、右眼玻璃體混濁等傷害（下稱系爭傷害）。

㈢嗣原告使用被告所開立之眼藥水，然右眼不適症狀仍未改善，原告遂前往呂忠苓眼科診所、德安眼科診所、奇美醫療財團法人奇美醫院（下稱奇美醫院）、夏林路謝眼科等醫療院所就醫，上開醫療院所門診醫師均告知原告病況可不用開刀。是被告違反醫療上必要注意義務，致原告受有系爭傷害，無法以眼睛識別物體之顏色、遠近、大小，嚴重影響日常生活，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醫療契約不完全給付之賠償責任。

㈣並聲明：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下同）1,054,695元【計算式：醫療費5,295元＋預計未來醫療費36,400元＋預計未來就診交通費13,000元＋精神慰撫金10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5計算之利息；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見調字卷一第11頁）。

二、被告答辯：

㈠依原告所提呂忠苓眼科診所病例摘要可知，原告雙眼於102年1月7日即患有慢性結膜炎、白內障，108年6月27日雙眼視力檢查為0.4，108年9月23日雙眼視力同步驟降至0.2，且無法以鏡片矯正，顯示原告雙眼白內障於3個月內快速惡化，與原告於108年7月23日、108年10月1日至解像力眼科診所檢查之數據相符，顯示原告雙眼白內障快速惡化且視力已達殘障認定標準。

㈡原告曾多次前往呂忠苓眼科診所就醫，且曾因血壓過高而取消白內障手術，原告於108年10月8日至解像力眼科診所進行手術，已是第4次簽下手術同意書及閱讀白內障手術說明書，2份文件皆係原告親簽捺印，原告稱其始終不瞭解自身眼睛狀況及術後相關資訊等語，顯不足採。被告係取得原告同意而進行系爭手術，並無不當且係必要之醫療行為。

㈢原告於解像力眼科診所就診時，左眼之矯正視力較右眼好，經被告詢問白內障手術要開右眼或左眼，原告表示不知道，被告再次詢問是否先進行右眼白內障手術，原告亦稱沒意見，因為兩眼視力差不多，哪一眼先開刀都一樣等語，被告遂將原告病歷資料註明右眼開刀，送健保局審查。然於系爭手術前，原告經解像力眼科診所之護士再次檢查，並於左、右眼均施點散瞳劑後，原告表示右眼視力較差，詎原告於進入開刀房時，始稱想要進行左眼白內障手術，經被告告知左眼、右眼之人工水晶體不同，欲改左眼白內障手術需要改期，原告復又決定進行右眼白內障手術。

㈣原告又主張系爭手術前未測量血壓，致其受有系爭傷害云云。惟高血壓並非白內障手術不適應症，亦即血壓高低本不影響手術結果及風險，所以血壓測量本不屬白內障手術之術前檢查項目。

㈤依原告所提德安眼科診所診斷證明書載明，原告於系爭手術後之右眼裸視為1.0、左眼0.8，顯示原告術後之雙眼視力變好，然原告卻稱因系爭手術嚴重影響日常生活云云，顯與事實不符。

㈥並聲明：原告之訴駁回；願供擔保請准免為假執行（見醫字卷第47頁）。

三、本院得心證之理由：

㈠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之責任；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定有明文。次按醫療業務之施行，應善盡醫療上必要之注意。醫療機構及其醫事人員因執行業務致生損害於病人，以故意或過失為限，負損害賠償責任，醫療法第82條定有明文。是病患依侵權行為或債務不履行之法律關係，請求醫事人員或醫療機構賠償損害者，須醫事人員或醫療機構因故意、過失造成病患受有損害。而侵權行為法規範目的，在於合理分配損害，因此過失認定應採客觀標準。就醫療事故而言，所謂醫療過失行為，係指行為人違反依其所屬職業，通常所應預見及預防侵害他人權利行為義務。所謂善盡醫療上必要注意則係指醫療行為須符合醫療常規而言。是醫事人員如依循一般公認臨床醫療行為準則，正確地保持相當方式與程度之注意，即屬已為應有之注意。又醫療行為係屬可容許之危險行為，醫療之主要目的雖在於治療疾病或改善病患身體狀況，但同時必須體認受限於醫療行為有限性、疾病多樣性，以及人體機能隨時可能出現不同病況變化等諸多變數交互影響，在採取積極性醫療行為之同時，往往易於伴隨其他潛在風險之發生。故有關醫療過失判斷重點，在於實施醫療之過程而非結果（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字第2795號裁判意旨參照）。亦即法律並非要求醫師絕對須以達成預定醫療效果為必要，而係著眼於醫師在實施醫療行為過程中恪遵醫療規則，且善盡注意義務。醫師實施醫療行為，如符合醫療常規，而被害人未能舉證證明醫師實施醫療行為過程中有何疏失，即難認醫師有不法侵權行為。又醫療行為具有相當專業性，醫病雙方在專業知識及證據掌握上並不對等者，應適用前開但書規定（即民事訴訟法第277條但書規定），衡量如由病患舉證有顯失公平之情形，減輕其舉證責任，以資衡平。若病患就醫療行為有診斷或治療錯誤之瑕疵存在，證明至使法院之心證度達到降低後之證明度，獲得該待證事實為真實之確信，應認其盡到舉證責任（最高法院103年度台上字第1311號裁判意旨參照）。是原告主張被告有未盡醫療必要注意義務之疏失，仍應由其就此部分有利於己之事實，先負舉證之責，僅因醫療行為之高度專業性，而將舉證責任減輕而已，先予說明。

㈡經查：

⒈原告上開主張固提出提出麻醉同意書、白內障手術說明、解像力眼科手術同意書、眼科手術紀錄單、診斷證明書、收據、呂忠苓眼科病歷摘要等件為證（見調字卷一第27至87頁），惟上開文書證據僅能證明原告因白內障至解像力眼科診所就診，並於108年10月8日由被告進行系爭手術，尚難因此推論被告之醫療行為有瑕疵，致原告受有系爭傷害。

⒉原告又稱：被告未向原告確認開刀係左眼或右眼，即冒然進行系爭手術，亦未向原告詳盡說明眼睛檢查結果、術後可能情況及不良反應，且未於術前告知系爭手術之步驟、風險、成功率云云。惟依原告於108年10月8日親自簽署之「白內障手術說明」，其上即記載白內障手術之原因、過程及可能發生之併發症及危險；而原告分別於108年10月8日9時30分、同年11月13日親自簽署之「解像力眼科手術同意書」，其上分別記載「疾病名稱：右眼白內障，建議手術名稱：白內障摘除加裝人工水晶體」、「疾病名稱：右眼後發性白內障，建議手術名稱：雷射後囊切開」，並記載被告向原告解釋手術之必要性、步驟、風險、成功率、手術可能預後情況和不進行手術的風險之相關資訊，原告亦瞭解白內障手術可能是目前最適當的選擇，但無法保證一定能改善病情，並同意施行等情，此有白內障手術說明、解像力眼科手術同意書在卷可稽（見調字卷一第29至33、41至43頁）。復參以原告113年8月20日本院言詞辯論期日自陳：（法官問：可是你進了手術室，要手術的眼睛跟不用手術的眼睛的處理方式一定是不一樣的？）他幫我把左眼右眼都點了眼藥水以後，問我哪一眼比較清楚，我跟他說右眼好像比較差一點；（法官問：那你至少到這個時候已經要開右眼了，如果你不想開右眼，為什麼不拒絕？）我心裡想我兩眼陸續都會開，先開哪一眼都沒關係，不過我沒有講出來，沒有想到他幫我開了以後效果很不好等語（見醫字卷第80頁），堪認原告於接受系爭手術前，被告已為術前檢查，並向原告確認係進行右眼白內障手術，原告亦已知悉系爭手術可能之風險。

⒊又本件經臺南地方檢察署(下稱臺南地檢署)囑託衛生福利部醫事審議委員會鑑定，鑑定結果為：

⑴一般所謂「飛蚊症」，主要是因為眼球玻璃體變形、混濁所造成症狀，通常是因為老化、高度近視或由其他疾病引起；白内障手術通常不會引發飛蚊症，但白内障手術前因水晶體透光度下降、視力模糊、對比敏感度下降等問題，使得飛蚊現象不易被病人察覺，一旦白内障手術將混濁的水晶體移除後，病人就很容易感受到飛蚊症狀；依108年7月23日解像力眼科病歷紀錄，病人有虹膜震顫（iridodonesis)徵象，即表示此時就有懸動帶齡脫(zonulolysis)問題，10月8日手術中發現病人有360度懸韌帶鬆脫及後囊移位現象，術後10月15日門診之細隙燈檢查紀錄有懸韌帶鬆脫、殘留皮質、囊袋移位，這些病症都可能與術後飛蚊症增加有關。但因為此時剛手術結束，病人的視力尚未恢復，所以並無飛蚊症的主訴。本案病人術後飛蚊症增加之另一可能原因，與後囊混濁（即後發性白内障）接受YAG雷射治療有關，此雷射後有些後囊混濁之碎片可能會掉到玻璃體中，亦會造成飛蚊增加。雷射後的飛蚊增加通常2至3個月之後會消失，因碎片會沉澱到眼球底部，但此病人持續有飛蚊症之主訴，應與接受雷射後囊切開手術後，視力有慢慢改善進而造成病人主觀覺得飛蚊增加；病人術後疑似飛蚊症，與白内障手術難謂必然相關。

⑵系爭手術後檢查未有視力下降或視力模糊之事證，然因病人同時有「乾眼症」，病人在109年5月13日德安眼科曾主訴眼睛黏黏，109年7月24日在奇美醫院第一次門診就檢查出有雙眼的眼角膜上皮點狀破損（spk)，這些都明顯是乾眼症的症狀，而此因素（乾眼症）會造成「視覺品質」下降，影響病人主觀之視覺感受，導致病人自覺視力模糊，此外，病人如果服用一些鎮靜、消炎、止痛口服藥也都可能造成淚水分泌減少，造成乾眼症，病人在成大醫院内科有服用鎮靜止痛藥之門診病歷紀錄，應該也都有影響。故難謂病人術後視力模糊與白内障手術必然相關。

⑶依文獻報告，白内障手術之後5年内有高達25%以上的病人會產生「二次白内障」，即所謂「後囊混濁」。但後囊混濁程度之判斷是很主觀的，依醫師之臨床經驗判斷，因每位病人嚴重程度不一，是否安排雷射手術端看視力的影響程度，倘若白内障手術後視力恢復不佳，再加上後囊的混濁明顯，一般都會建議施行後囊YAG雷射手術治療。病人於108年10月8日接受白内障手術，至11月5日雙眼未矯正視力均為0.2，有後囊混濁，故醫師建議安排雅鉻(YAG)雷射，而病人於11月13日接受「雷射後囊切開」手術，術後病人視力有改善，12月23日右眼未矯正視力進步到0.5。之後至000年0月0日間病人於德安眼科診所、成大醫院及奇美醫院之病歷檢查結果亦顯示視力有改善，右眼未矯正視力可達0.7至0.8，矯正後可達0.9至1.0，故醫師評估雷射手術之診斷，符合醫療常規。

⑷慢性結膜炎是一個廣義的稱呼，很多的眼睛症狀都可用慢性結膜炎作為診斷；發生的原因常見為微生物感染、空氣汙染、粉塵多、睡眠不足、眼力使用過度、過敏性結膜炎、乾眼症等；慢性結膜炎之症狀很多樣化，每位病人的臨床表現不太一樣，包括視力模糊、分泌物、異物感、黏黏的、濕濕的、癢癢的等；本案病人於109年5月13日至德安眼科診所就診，經診斷有「雙眼慢性結膜炎」，當天病歷紀錄僅描述「雙眼輕度充血」，而之前病歷紀錄記載中並未見其他慢性結膜炎相關之原因描述，至109年7月24日於奇美醫院眼科門診記載病人主訴右眼白内障手術後流淚、異物感、視力模糊、飛蚊症、畏光，此次診斷包含「乾眼症」；學理上已可判斷病人之畏光、流淚、分泌物、視力模糊應與「乾眼症」均有相關，而乾眼症也是慢性結膜炎的原因之一。惟任何眼部手術都有可能導致暫時性乾眼症之症狀加重；再者，任何藥物的使用亦可能造成乾眼症惡化，包括白内障術後所使用的殺菌消炎眼藥水及一些口服藥物，特別是精神科或是神經科的用藥。108年1月8日病人至成大醫院一般内科門診就診，當時即因焦慮症、心臟病、糖尿病、高血壓長期服用Xanax(鎮靜、安眠、治療恐慌症、焦慮緊張、眩暈或耳鳴）、Concor、Zanidip，也都容易造成乾眼症症狀加劇；病人只接受「右眼」白内障手術，術後出現「雙眼」慢性結膜炎，難謂與白内手術有因果關係。

⑸眼部手術本就會產生一些組織的變化及發炎情況，故施作白内障手術亦有可能造成玻璃體的混濁加重；玻璃體混濁的產生原因很多，老化或疾病相關者，較常見「雙眼」均發生；另根據病人術前108年7月23日初次至解像力眼科診所檢查之紀錄，右眼有虹彩震顫，此情況可能讓其白内障手術變成一個相對較困難的手術。醫師的手術紀錄中發現有360度懸韌帶鬆脫、後囊移位，均有可能讓此相對較困難的白内障手術產生玻璃體混濁加重，此為無法避免之變化。再者，因病人術後右眼最佳矯正視力可達1.0，實難以認定施作白内障手術有導致明顯玻璃體混濁；本案病人於108年10月8日右眼白内障手術前之眼科檢查，均無眼底玻璃體混濁之紀錄，係12月19日成大醫院門診病歷紀錄，始述及術後有飛蚊症，但並無玻璃體混濁之檢查紀錄，也無玻璃體混濁之診斷，然而依病歷紀錄109年2月3日成大醫院眼科醫師記載右眼玻璃體混濁多於左眼，診斷是雙眼玻璃體混濁，而109年7月24日奇美醫院眼科門診病歷紀錄右眼玻璃體混濁，且病人未矯正視力可達0.8，顯示病人右眼玻璃體混濁程度應不是很嚴重，比較可能原因應該是與術前病人本身玻璃體狀況，後囊雷射手術、視力變化等因素有關；本案實屬較困難之白内障手術，若因手術加重右眼玻璃體混濁，亦屬不可避免之變化，為手術無法預期之結果。綜上，病人只接受右眼白内障手術，術後曾出現雙眼玻璃體混濁，難謂與白内障手術必然相關（見臺南地檢署110年度醫偵續字第1號卷第324至329頁）。

㈢依上，原告主張被告為原告施行系爭手術有過失，導致原告受有系爭傷害等節，均未舉證以實其說，本件難以逕認被告有醫療疏失，此外，原告對被告所提起刑事過失傷害告訴，業經臺南地檢署檢察官以110年度醫偵續字第1號為不起訴處分，亦認被告進行系爭手術符合醫療常規，並無疏失，附此敘明。

四、綜上，原告依侵權行為損害賠償及醫療契約不完全給付之法律關係，請求被告給付1,054,695元及利息，為無理由，應予駁回。又原告之訴既經駁回，其所為假執行之聲請亦失所附麗，應一併予以駁回。

五、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與本判決之結果不生影響，爰不另為贅論，附此敘明。

六、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8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