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高等行政法院判決

110年11月25日辯論終結

原告

向榮針織廠股份有限公司

代表人

許當富（董事長）

原告

黃英俊（HOANG ANH TUAN）

被告

勞動部

代表人

許銘春（部長）上

訴訟代理人

林亭君

謝梅君

上列當事人間就業服務法事件，原告不服行政院中華民國110年3月15日院臺訴字第1100166797號訴願決定，提起行政訴訟，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一、程序事項：本件原告向榮針織廠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向榮公司）及HOANG ANH TUAN（下稱H君）均經合法通知，無正當理由，未於言詞辯論期日到場，核無行政訴訟法第218條準用民事訴訟法第386條所列各款情形，爰併準用民事訴訟法第385條第1項前段規定，依被告聲請，由其一造辯論而為判決。

二、事實概要：原告向榮公司申經被告108年3月14日勞動發事字第1081280939號函許可聘僱原告H君，從事針織布業工作，聘僱許可期間至111年3月3日止。嗣被告以原告H君於109年6月5日犯公共危險罪，經臺灣桃園地方法院（下稱桃園地院）109年7月8日以109年度桃交簡字第2459號刑事簡易判決（下稱系爭刑案）認定其酒後駕車罔顧法律禁止規範，侵害他人權益，置他人人身、財產安全於不顧，已違反就業服務法第42條規定意旨，核屬情節重大，符合同法第73條第6款規定情形，以109年11月3日勞動發管字第1090517388號函（下稱原處分）廢止前開聘僱許可，令原告H君應由原告向榮公司於文到後14日內辦理手續使其出國；若刑尚未執行完畢，由內政部移民署於執行完畢後遣送出國，不得再於我國境內工作。原告不服，提起訴願仍遭駁回，遂提起本件行政訴訟。

三、本件原告主張略以：

㈠原告H君酒後騎乘電動自行車之行為並非情節重大：按任何犯罪或任何違反法紀之行為固有其可罰性，但不是每一椿違反法令行為均是「情節重大」。台灣地區每年發生所謂酒後開車或騎車之事件不在少數，雖然提高罰則，但依然禁絕不了。外國人究竟是少數，而酒後開車或騎機車的更是少數中的少數。眾多的台灣人酒後開車或騎機車行為不致於構成妨礙社會之安定，極少數的外國人酒後開車或騎機車，卻構成妨礙社會安定？顯是偏見與歧視。原告H君雖酒後騎駛電動自行車，然自行車即令電動，其速率不高，危險性自然較低。何況原告H君並未發生車禍，未導致任何傷亡或損害，無害於社會或個人，豈會情節重大致危及社會安定？若單純的酒後騎電單車，即認為是情節重大，則凡是違反法令之行為，那一個不是情節重大？條文所定情節重大豈不形同具文？所以情節重大，就是要主管機關或法院審時度勢，懂得分別情節輕重，給行為人一個適當的處分，而不是機械式地認定只要有違法法令行為，即構成情節重大。或許過去有許多判決先例，尊重主管機關之看法，亦認為凡是來台工作之外籍人士只要犯錯，即認定為情節重大危及社會安定，而加以驅離。外籍勞工來台工作，對於台灣經濟有一定的貢獻，尤其台灣社會面臨少子化，老齡化，工人缺口極為嚴重，外籍勞工之需求愈益擴大。何須因為一點小瑕疵，即驅離為台灣經濟有所貢獻的外籍勞工，何苦為難一個因為家鄉討生活困難，不得已離鄉背井的外籍友人，主管機關或有其壓力與包袱，不敢亂開善門，因此機械式地只要行為人有違反法令行為，一概認為是情節重大，以杜爭議，以免麻煩。主管機關的作法，是對於行為人不利的，不負責任而無擔當的作法。其一概認為是情節重大危及社會安定的作法本身就是違法，自難令人心服。

㈡爰聲明求為判決：訴願決定及原處分均撤銷。

四、被告則以：

㈠原處分認定原告H君違反法令情節重大並無違誤：

1.政府為防止外國人非法工作並因應管理之需要，於就業服務法第73條明文規定各款廢止外國人聘僱許可之事由，其中第6款規定外國人違反其他中華民國法令，情節重大之立法目的，旨在避免外國人在臺從事工作期間有不當或不法行為，致他人身體、人格、財產等權益受有損害，而以公權力介入廢止外國人聘僱許可並令其出國。被告基於維護社會安定之行政管理目的，且原告H君違法行為所影響之社會秩序、勞動關係、人身安全之危害程度，並同時衡量法益（國家法益、社會法益、個人法益）保護，認酒後駕車已罔顧法律禁止規範，侵害他人權益，置他人人身、財產安全於不顧，實值非難，所為更已違反同法第42條外國人在臺工作不得有妨礙社會安定之立法意旨，核屬情節重大，符合第73條第6款規定情形。

2.另依刑法第185條之3規定「不能安全駕駛罪」之修法脈絡可知，立法者對於酒醉駕車行為，因其嚴重危及用路人之生命身體安全，乃採取嚴刑嚇阻手段，即使尚未造成他人死傷等實害，仍科以自由刑之制裁，期以防範未然，且於數年間多次提高刑度，顯見立法者此設公共危險罪所保護者，係屬重大法益。且刑法第185條之3第1項規定係以駕駛「動力交通工具」為刑罰之構成要件，並未以行為人所駕車輛屬「汽車」或「慢車」而有區別，可非難性乃以「不能安全駕駛」為核心，酒醉駕駛慢車對於其他用路人仍具有高度危險性，除其直接撞擊行人致傷外，亦可能因不能安全駕駛致其他車輛急速閃避而發生死亡車禍，與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基於道路交通管理之目的，以「汽車駕駛人」或「慢車駕駛人」分設不同條文及法定罰，本有不同。查原告H君經測試吐氣所含酒精濃度高達每公升0.27毫克，高於該條項第1款所定不能安全駕駛之每公升0.25毫克標準值，已足認其犯行對我國人民用路安全有立即且顯著之危險，影響社會安全甚大，又所犯刑法第185條之3第1項第1款公共危險罪，既以保護用路人之生命身體安全等重要法益，而經立法者賦予高規格之制裁手段，即使未造成他人死傷等實害，仍應認其犯行所破壞之法益係屬重大，檢察官因於該案未以微罪而不起訴，也未予緩起訴處分，乃聲請法院簡易判決處刑，嗣經桃園地院衡酌相關情狀，判處原告H君有期徒刑2月，如易科罰金，以新臺幣1仟元折算1日，足認原告H君上開行為已符合就業服務法第73條第6款「違反其他中華民國法令，情節重大」要件，自屬有據。另上開桃園地院刑事簡易判決未併予宣告驅逐出境，乃屬刑事法院基於刑罰目的之判斷範疇，與被告本於就業服務法立法目的審酌外國人得否受聘僱於我國工作，乃有不同，原處分尚不受該刑事判決是否併予宣告緩刑或驅逐出境之影響，併予敘明（最高行政法院109年度判字第468號判決、109年度上字第29號判決參照）。

㈡聲明求為判決：原告之訴駁回。

五、上開事實概要欄所述之事實經過，除下列爭執事項外，其餘為兩造所不爭執，並有：原處分（本院卷第67頁至69頁）、訴願決定書（本院卷第59頁至64頁）、桃園地院109年度桃交簡字第2459號刑事判決影本（本院卷第78頁至81頁），及原告H君外勞申審作業系統及聘僱許可（本院卷第83頁至89頁）等文件可參，自堪認為真正。是本件爭執事項厥為：原告H君酒後騎乘電動自行車，並經法院判處罪刑有期徒刑2月，是否構成「違反其他中華民國法令情節重大」?

六、本院之判斷：

㈠本件應適用之法令：

1.按就業服務法第42條規定：「為保障國民工作權，聘僱外國人工作，不得妨礙本國人就業機會、勞動條件、國民經濟發展及社會安定。」第73條第6款規定：「雇主聘僱之外國人，有下列情事之一者，廢止其聘僱許可：……六、違反其他中華民國法令，情節重大。……」第74條第1項規定：「聘僱許可期間屆滿或經依前條規定廢止聘僱許可之外國人，除本法另有規定者外，應即令其出國，不得再於中華民國境內工作。」依上規定可知，就業服務法規定雇主聘僱外國人工作，須經事前申請許可，且該外國人如有違反我國法令且情節重大等情形，即應廢止其聘僱該外國人之許可，並即令其出國，不得再於我國境內工作，如此嚴格管制對外國人之聘僱，除基於國家經濟發展需要而聘僱外國人工作，應為有效管理之外，亦著眼於外國人之聘僱不得顯有妨礙本國人之就業機會，及對國內社會治安不得造成不利影響等立法目的，其使用之手段有助於該目的實現，且屬必要，尚與比例原則無違。易言之，外籍勞工在我國工作之權益原則上固受就業服務法相關規定之保障，但基於保護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公共衛生，及國民之自由權利等目的，仍可例外地對外籍勞工之工作權益作合理及必要之限制。至於就業服務法第73條第6款規定之「情節重大」，其個案情節是否重大，應從前開立法目的出發，以該外國人行為違反我國法令所破壞法益是否重大，及個案具體行為態樣所破壞法益程度是否重大，二者綜合予以整體判斷，主管機關之決定應受行政法院全面審查。

2.次按刑法第185條之3公共危險罪，係立法者為加強取締酒後駕車，維護交通安全，自原行政罰提升至刑事罰，於88年4月21日修正公布所增設；嗣鑑於其處罰過輕，難收遏阻之效，又於100年11月30日修法將原刑度「1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15萬元以下罰金」提高至「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20萬元以下罰金」，並增訂第2項加重結果犯「因而致人於死者，處1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致重傷者，處6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之規定；其間經102年6月11日再次修法提高法定刑，第1項刪除拘役及單科罰金之規定，第2項修正為「因而致人於死者，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致重傷者，處1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於108年6月19日再增修同條第3項：「曾犯本條……之罪，經有罪判決確定或經緩起訴處分確定，於5年內再犯第1項之罪因而致人於死者，處無期徒刑或5年以上有期徒刑；致重傷者，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係以行為人於5年內再犯該罪，並肇事致人於死或重傷，顯具特別之實質惡意，為維護用路人之安全，保障人民生命、身體法益，有針對是類再犯行為提高處罰之必要性，以抑制酒駕等不能安全駕駛行為之社會危害性。循此立法脈絡可知，立法者對於酒醉駕車行為，因其嚴重危及用路人之生命身體安全，乃採取嚴刑嚇阻手段，即使尚未造成他人死傷等實害，仍科以自由刑之制裁，期以防範未然，且於數年間多次提高刑度，顯見立法者設此公共危險罪所保護者，係屬重大法益(最高行政法院109年度上字第1008號判決意旨參照)。

㈡原告H君酒後騎乘電動自行車，經法院以犯公共危險罪判處有期徒刑2月，應已構成「違反其他中華民國法令情節重大」：

1.經查，原告向榮公司申經被告108年3月14日勞動發事字第1081280939號函許可聘僱原告H君，從事針織布業工作，聘僱許可期間至111年3月3日止，有原告H君外勞申審業務系統紀錄在卷可考（本院卷第83頁）。惟原告H君於受僱原告向榮公司之期間內，於109年6月5日晚間9時許起至同日晚間11時許止，在桃園市蘆竹區朋友住處內飲用啤酒後，明知飲酒後已達不得駕駛動力交通工具之程度，仍於酒後自上開處所騎乘電動自行車上路。嗣於同日晚間11時47分許，行經桃園市○○區○○路0段00巷與油管路口，因未戴安全帽為警攔檢盤查，測得其吐氣酒精濃度為每公升0.27毫克而查獲，並經桃園地院以109年度桃交簡字第2459號刑事簡易判決判處有期徒刑2月確定，經原告H君繳納易科罰金後執行完畢在案等情，經本院依職權調閱系爭刑案全案卷宗核閱無誤，堪可認定。

2.次查，觀諸原告H君外勞申審業務系統紀錄，可知其於106年間經前雇主鋒一針織有限公司向被告申請聘僱許可獲准，自106年11月6日起受僱在台工作，足見其受聘在我國境內工作已有相當之時日，而酒後駕車可能造成自己及他人人身、財產安全之重大危害，甚而造成家庭之破碎等無可挽回之遺憾，有關政府酒駕零容忍之政策早為媒體廣為宣導，故其對於多年來我國政府三令五申嚴禁酒後駕車之行為，應無全然不知之理，卻於來台多年後，仍於109年6月5日酒後騎乘電動自行車，因有未戴安全帽之情事，而為警攔查，且經測得吐氣所含酒精濃度每公升0.27毫克，高於刑法第185條之3第1項第1款所定不能安全駕駛之每公升0.25毫克標準值，已足認其犯行對我國人民用路安全有立即且顯著之危險，影響社會安全甚大。又所犯刑法第185條之3第1項第1款公共危險罪，從前述歷年修法之過程以觀，可見立法者多年來不斷加重酒後駕車之刑責，用以保護用路人之生命身體安全等重要法益，故原告酒後駕車之行為所破壞者乃立法者所欲保護之極重大法益，自屬不言可喻，其所為絕非一時疏忽或微小之惡性犯罪所可相比擬。是依前揭立法脈絡所賦予嚴厲之制裁手段以觀，酒後駕車行為即使未造成他人死傷等實害，仍應無礙其係破壞重大法益之認定。從而，被告以原告H君於109年6月5日犯公共危險罪，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2月，罔顧法律禁止規範，侵害他人權益，置他人人身、財產安全於不顧，已違反就業服務法第42條規定情節重大，有同法第73條第6款規定情事，以原處分廢止前開聘僱許可，原告H君應由原告向榮公司於文到後14日內辦理出國手續；若刑尚未執行完畢，由內政部移民署於執行完畢後遣送出國，不得再於我國境內工作，應屬有據，並無違反比例原則之可言。另就業服務法第73條規定雇主聘僱外國人，有該條各款所定情形之一者，廢止聘僱許可，及同法第74條第1項經廢止聘僱許可之外國人，應即令其出國，不得再於我國境內工作等規定，乃係管制性不利處分，不具處罰性質，故原告H君酒後騎車行為縱業經桃園地院刑事簡易判決判處罪刑，仍應無礙被告再以原處分廢止其聘僱許可，令其不得再於我國境內工作。

3.末以，以本件案例事實而言，外國勞工觸犯公共危險罪，所將形成遭廢止聘僱許可令其出國，並永久剝奪在我國工作權利等法律效果，與我國勞工觸犯相同刑事罪責可能發生之法律效果相較，固有截然不同之差別待遇，然就業服務法第73條第6款及第74條第1項之立法目的，不僅著眼於保障我國國民優先就業之機會，尚包括對外國勞工進行行政管理，防免聘僱外國勞工對國內社會治安可能造成之不利影響等立法目的，是可謂屬合理且必要之限制，與平等原則無違。況從「保護所有移工及其家庭成員權利國際公約」（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on the Protection of the Rights of 　All Migrant Workers and Members of Their Families，下稱ICWM）之規定以觀，公約固強調所謂國民待遇原則，亦即應給予外籍勞工在工作場所、經濟、社會、政治及文化等方面平等之對待，然此國民待遇原則仍有例外，當國家為保護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公共衛生或道德或他人的權利和自由時，仍可對外籍勞工之權利作合理必要之限制（ICWM第8條、第26條、第39條及第40條等規定參照）。足見依就業服務法前開規範架構下，所給予外籍勞工不利益之差別待遇，亦與前揭國際公約所揭示建立之原則無違，併此敘明。

七、綜上所述，原告主張各節，均無可採。被告所為原處分之認事用法，並無違誤，訴願決定遞予維持，亦無不合。原告訴請撤銷訴願決定及原處分，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八、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均與本件判決結果不生影響，故不逐一論述，併此敘明。

據上論結，本件原告之訴為無理由，依行政訴訟法第98條第1項前段、第104條、第218條、民事訴訟法第85條第1項前段、第385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臺北高等行政法院第三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