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09年度易字第574號

• 裁判案由: 妨害名譽
• 案件類型: 刑事
• 審判法院: 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 裁判日期: 109 年 11 月 06 日
• 法官: 林尚諭、黃子溎、陳冠中
• 當事人: 胥宏達

臺灣臺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109年度易字第574號
公 訴 人 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胥宏達

選任辯護人 徐景星律師
鄭智元律師
陳柏宏律師
上列被告因妨害名譽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09年度偵字第1330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胥宏達無罪。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胥宏達為空中美語文教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下稱空中美語公司）之負責人，空中美語公司與告訴人麥奇數位股份有限公司（下稱麥奇公司）間有商標糾紛。麥奇公司以原告身分，向智慧財產法院對空中美語公司提出排除侵害商標權之民事訴訟，由該法院以105年度民商訴字第37號審理，並於民國106年10月23日為第一審判決。於該民事案件上訴期間，被告對前揭一審判決不滿，亦不滿告訴人屢屢以訴訟對使用「Tutor」之出版或補習業者提出訴訟，竟
基於公然侮辱之犯意，於108年3月12日上午某時，在設址臺北市○○○路0段0號0樓之臺北律師公會，廣邀媒體召開記者會
，在不特定人得共見共聞情形下，向在場多家媒體發放標題為「陸資在消滅臺灣文化教育，政府是幫兇」之新聞稿（下稱系爭新聞稿），內容稱告訴人係藉由「訟棍行為」、「恣意興訟」、「濫訟」，「欺壓」臺灣的文化教育業者，並指稱司法機關「助紂為虐」，藉此暗指告訴人為「紂王」，足以貶損告訴人之商譽。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嫌等語。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
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而認定不利於被告
之事實，須依積極證據，苟積極證據不足為不利於被告事實之認定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更不必有何有利之證據，又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從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次就關於妨害名譽犯罪之法律適用說明如下：
㈠、按憲法第11條規定：「人民有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由」，可知言論自由為憲法明文列舉之基本權利。至於名譽，係對個人人格，因身分、能力、學識、職業、家庭等因素所為之評價，影響人格尊嚴之形成，甚至有謂之為「人之第二生命」，雖非憲法上明文之基本權利，但民法第18條及第195條則將之列為一般人格權加以保護，亦得認為係憲法第22條所概括保障之基本權利，我國憲法對基本權利之保障，
雖然同時採取列舉及概括規定之方式，惟列舉之基本權利與非列舉之基本權利間，並無位階性之差異，當2種以上基本
權利發生衝突時，理應就具體個案加以利益衡量，即以整體考量，不能以犧牲一方之全部利益，來成就另一方，即不得驟然作成全有或全無之規定。故司法院釋字第509號解釋認
為：言論自由為人民之基本權利，憲法第11條有明文保障，國家應給予最大限度之維護，俾其實現自我、溝通意見、追求真理及監督各種政治或社會活動之功能得以發揮。惟為兼顧對個人名譽、隱私及公共利益之保護，法律尚非不得對言論自由依其傳播方式為合理之限制。從而，言論自由並非漫無限制，在一定合理程度內限制個人之言論自由，符合社會共同生活之需求，刑法妨害名譽及信用罪章所規範之侮辱、誹謗、損害信用等之處罰目的，即在對言論自由予以合理之約束及規範，為兼顧對個人名譽、隱私及公共利益之維護，刑法第309條之公然侮辱罪、第310條第1項、第2項之誹謗罪即係保護個人法益而設，為防止妨礙他人自由權利所必要。㈡、復按刑法第309條公然侮辱罪所謂「侮辱」，係指以粗鄙之言
語、舉動、文字、圖畫等，對他人侮謾、辱罵，足以減損或貶抑他人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地位，衹須有減損或貶抑被害人之聲譽、人格及社會評價之虞為已足，不以實已發生損害為必要。而此揭「侮辱」與同法第310條「誹謗」之區
別，在於前者係指以言語、舉動或其他方式，對人為抽象、籠統性侮弄辱罵而言，後者則係指以具體指摘或傳述足以毀壞他人名譽之事而言。質言之，公然侮辱罪所規範者為「意見表達」之言論，誹謗罪則規範「事實陳述」之言論。所謂「事實」係指現在或過去之具體歷程或狀態，具有可以驗證其為「真」或「偽」之性質者；相對於此，「意見」則為主觀判斷、抽象評價，欠缺可資檢驗真偽之性質。然縱有上述區別，言論中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在概念上實屬流動，有時難期其涇渭分明。是若言論內容係以某項事實為基礎而評論，或發言過程中夾論夾敘，將事實敘述與評論混為一談時，即不能不考慮事實之真偽問題。亦即，此時不能將評論自事實抽離，而不論事實之真實與否，逕以「意見表達」粗俗不堪，論以公然侮辱。否則屬於事實陳述之言論因符合刑法第310條第3項之要件而不罰，基於該事實陳述而為之意見表達，反因所為用語損及名譽而受處罰，自非法理之平。從而，行為人發表言論如係基於一定之基礎事實而為意見陳述或評論，且行為人對於該基礎事實確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者，其意見陳述或評論又屬合理、適當（例如：發表意見目的並非專為人身攻擊、其評論內容與基礎事實密切相關等等），縱令其評論使被批評者感到不快或影響其名譽，亦應認受憲法之保障，而不應以公然侮辱之刑責相繩。
三、本案公訴意旨認被告涉犯公然侮辱罪嫌，無非係以被告之供述、告訴人之指訴、系爭新聞稿及網路新聞之截圖為其論據。
四、訊據被告固坦承有於上揭時、地以系爭新聞稿發表該等言論乙情，然堅詞否認有何公然侮辱犯行，辯稱：本案係因告訴人搶先申請非常多含有「Tutor」字樣之商標，例如「TutorABC」，並挾龐大資金，控告我國其他標示、商標、網域名
稱中同樣含有「Tutor」一詞之文教業者，我認為告訴人欲
消滅我國文教業者，但智慧財產法院竟屢次判決告訴人勝訴，使「Tutor」此一通俗英文單字形同告訴人專用，我因而
稱告訴人是藉「訟棍行為」、「恣意興訟」、「濫訟」，「欺壓」其他文化教育業者，而我所稱「助紂為虐」是針對智慧財產法院判決告訴人勝訴乙事，並非出於減損告訴人商譽之目的，我所述均為可受公評之言論，亦屬事實；甚且「訟棍」之意思現已演變成「喜歡訴訟」之意，並未減損告訴人商譽等語。經查：
㈠、首就被告與告訴人間前因使用「Tutor」商標涉訟，經智慧財
產法院於106年10月23日以105年度民商訴字第37號判決被告部分敗訴，於該判決上訴程序中，被告因不滿告訴人屢以訴訟方式對其他文教業者主張商標權利，故於上開時、地召開記者會，並在系爭新聞稿上稱告訴人有「訟棍行為」、「恣意興訟」、「濫訟」、「欺壓」等語（下合稱「訟棍行為」等語）及稱司法機關「助紂為虐」等情，業經被告迭於偵查及本案審理時坦承在卷（108年度他字第8330號卷【下稱他
卷】第117頁，本院卷〈一〉第39頁），復有告訴人提出之系
爭新聞稿影本在卷可稽（他卷第61至73頁），固堪認定。
㈡、就「訟棍行為」等語：
⒈按我國民眾對不問訴訟是否符合公平正義，而以芝麻小事亦興訟解決，動輒挑唆訴訟，即所謂好訟之徒，並從中取利的人，始稱之為「訟棍」，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之釋義，亦將之定義為「挑唆訟事，從中取利之人」，此有該辭典網路查詢資料1紙在卷（他卷第189頁），顯見其屬對人品行不端之批判性用語；而依一般認知，「訟棍」一詞與其它同樣指稱為自己或他人興訟者之詞彙，如「訟師」或「律師」等不同之處，在於其帶有蔑稱該人不學無術，藉訴訟以謀利甚至拐騙、恐嚇被訴者，並兼有干預司法之意涵，尤以「棍」字實揭示該人係一無賴棍徒或為棍騙行為，此觀坊間亦多使用「神棍」及「學棍」等詞語指涉在宗教或學術事務上行騙者即是，則「訟棍」一詞係對人之負面評價無訛。又「恣意」一詞係指放任而不加以拘束，「濫」字有過分、不節制之意，「欺壓」則指涉「以勢力威嚇或脅迫他人」者，亦有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網路查詢資料3紙可佐（他卷第191至198頁），則「恣意興訟」、「濫訟」皆係指稱對方任
意或過度提起訴訟之情，「欺壓」則意謂對方有欺侮他人之事，該等辭意本身固均有貶低所評論之人之涵義在內。
⒉然觀諸被告於系爭新聞稿中提及上揭詞語時所使用之語句，分別如附表編號1至4所示，足徵被告業已對告訴人指出陳述具體事實，應屬前述事實陳述及意見表達夾敘夾議之情形，並非全然抽象之謾罵，依前開說明，自應考量其所為是否係基於事實而為之評論。
⒊參以告訴人確曾註冊多項含有「Tutor」一詞之商標，為經濟
部智慧財產局核准在案，並多次對其他標示、商標、網域名稱中同樣含有「Tutor」一詞之文教業者（例如：英美語言
訓練股份有限公司、艾思英檢有限公司、乂迪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巨匠電腦股份有限公司、微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威爾斯美語股份有限公司及被告等），提起侵害商標權訴訟乙事，有被告提出之麥奇公司對其他將「Tutor」作為商標
使用之業者間訴訟統計表可參（他卷第143頁，編號2至6部
分），復為告訴人所不否認（本院卷〈二〉第43頁、第48頁）
，又經本院依職權核閱該訴訟統計表上列之判決屬實，已可採信。
⒋則姑不論被告使用「濫訟」一詞於系爭新聞稿中指稱之對象是否確為告訴人，抑或係曾受告訴人委任之賴中強律師，已有未明；告訴人多次註冊並對使用「Tutor」相關標示、商標、網域名稱之文教業者提起訴訟之事實，業如前述，則被告前揭言論係以此為據，就告訴人多次提起商標權相關訴訟之行為進行評論，其所辯尚非無憑。徵以告訴人所為固係為維護依法取得之商標專用權利，而循合法之訴訟管道尋求救濟，確屬適法；然該等作為亦將劇烈影響市場之競爭與公平性，並涉及司法資源之合理分配、運用，增加訴訟當事人及公益面勞費之耗損，因而關於告訴人為維護商標權利所採取之手段，自屬可受公評之事，告訴人於行使訴訟權時，也應接受伴隨之批判聲音。此等音量固然刺耳，但係因其所帶有批判性色彩使然，此等刺耳之處即係該等言論可貴之處，當屬憲法言論自由保障之範疇無疑。再以被告選擇臺北律師公會做為舉行記者會之地點，與其當場發布之系爭新聞稿內容綜合觀察，其發表此等言論之本意應係批判告訴人使用訴訟做為競爭手段乙情，著重於評論告訴人於司法面為維護商標權之相關作為是否允當，而非針對告訴人企業經營全盤為道德上之非難。是被告基於上述認知，認告訴人所為係過度使用司法資源以取得市場上競爭優勢，並實質造成「Tutor」此一英文單字喪失普遍性，而對此等可受公評事項為「訟棍行為」等語之意見評論，此揭言論雖難免尖銳，致使被批評者感到不快或難堪，然仍與事實陳述有緊密關聯，除不屬粗俗用語，更非用以無端謾罵、惡意貶損告訴人，依首開說明，本院權衡憲法保障言論自由及告訴人商譽、社會評價之衝突後，認在此個案中，應以被告言論自由之保障為優先，而不應就被告此等言論，科以刑事處罰。
㈢、就「助紂為虐」一詞：
觀以被告於系爭新聞稿中使用該詞之脈絡（如附表編號5所
示），顯見被告此部分行文指摘之對象應係司法機關，尤指為被告等文教業者敗訴之智慧財產法院相關判決，此亦為被告所是認（本院卷〈二〉第46至47頁），而該成語在通常使用
上，批判之對象應係助人為惡之人，並非用以指稱接受幫助者；縱於字面意義上不免隱含對接受幫助者之貶意，然接受幫助者究非行為人所欲譴責之對象，毋寧應認係藉接受幫助者以凸顯提供幫助者道德、品行上之可非難性。準此，此一用語雖有負面意涵，然被告所指摘之對象並非告訴人，而係智慧財產法院，故此處除欠缺對告訴人公然侮辱之主觀犯意，亦難認告訴人之社會地位因此受有貶損。
㈣、綜上所述，被告以系爭新聞稿發表上開言論，核與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尚屬有間，依檢察官所提事證均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本院尚無從形成被告確有起訴書所指公然侮辱犯行之確信，自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陳慧玲提起公訴，檢察官林漢強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09 　年　　11　　月　　6 　　日刑事第十二庭　審判長法　官 林尚諭
法　官 黃子溎
法　官 陳冠中
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並應敘述具體理由；其未敘述上訴理由者，應於上訴期間屆滿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告訴人或被害人如對於本判決不服者，應具備理由請求檢察官上訴，其上訴期間之計算係以檢察官收受判決正本之日期為準。
書記官 涂曉蓉
中　　華　　民　　國　　109 　年　　11　　月　　6 　　日
附表：（底線均為本判決所加）
編號 詞語 對應系爭新聞稿內容 1 訟棍行為 發起自救會的空中美語文教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創辦人胥宏達指出，近年來陸資TutorABC麥奇公司控告空中美語及眾多文教同業「不得使用『Tutor家教』兩字用詞，做為註冊商標及網域名稱」；並「天價向空中美語求償達新臺幣7,131.6萬元」，文教同業及本公司一致堅決反對麥奇公司意圖獨占性壟斷「Tutor家教」全世界的普遍用語，並強烈拒絕陸資霸佔臺灣文教產業，寄望臺灣各界能夠群起制止陸資公司藉由訟棍行為達到全面壟斷Tutor家教用詞。 2 恣意興訟 在臺灣，TutorABC恣意興訟競業，破壞臺灣公平交易環境，迄今計有：106/01/26科見文教圖樣侵權（判賠100萬）、106/05/22巨匠電腦abconline（駁回）、106/09/25微爾科技TutorWell（停用）、汎卓科技TutorMVP（判賠50萬）、106/12/18乂迪生科技HI TUTOR SAY HI TO THE WORLD!（駁回）、107/02/08英美語言訓練i-Tutor（廢止）。 3 濫訟 TutorABC港商麥奇公司委任律師賴中強先生，參與太陽花學運，身為反黑箱服貿民主陣線召集人，曾表示遠離中國是臺灣唯一生存之道，如今卻受陸資委託，濫訟打擊臺灣文教業者，其立場不無可議。 4 欺壓 文教業指出，全世界（含中國大陸）同業都可以使用「Tutor家教」二字，唯獨臺灣的司法判決「只准一家陸資佔用」，臺灣文教同業控訴司法單位「助紂為虐」，只准陸資放火，不准臺灣百姓點燈，司法單位一再幫助陸資TutorABC來欺壓臺灣的文化教育業者，致臺灣的文化教育及其業者哀鴻遍野，令恐被消滅的臺灣文教業膽顫心驚。 5 助紂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