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上訴人

即被告

林淑容

選任辯護人

陶秋菊律師(法扶律師)

上列上訴人因竊盜案件，不服臺灣士林地方法院於中華民國114年2月20日所為113年度易字第780號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灣士林地方檢察署113年度偵字第9315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壹、檢察官起訴意旨：被告林淑容意圖為自己不法的所有，基於竊盜的犯意，於民國112年8月30日8時16分左右，在新北市○○區○○○路0段000號全聯福利中心淡水中山店（以下簡稱全聯）內，趁店員未注意之際，徒手竊取店內陳列販售如附表所示4項商品，總計價值新臺幣（下同）620元，藏置在其嬰兒推車內，僅至櫃臺結帳金幼兒樂奶粉、冬瓜茶等部分商品，其餘如附表所示商品均未結帳即欲離去。該店店員陳宛欣察覺上情後，通報店長龔珮玲並上前攔阻，報警處理並調閱店內監視器影像，為警到場後當場查扣前述商品（業已發還）而查獲。綜上，檢察官認為被告所為，是犯刑法第320條第1項的竊盜罪嫌。

貳、無罪推定、證據裁判、舉證責任等原則及證據能力的處理：

一、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規定：「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或其行為不罰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而刑事訴訟法上所謂「認定犯罪事實的證據」，是指足以認定被告確有犯罪行為的積極證據而言，該項證據必須適合於被告犯罪事實的認定，始得採為斷罪資料。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或擬制的方法，以為裁判基礎。又刑事訴訟法第161條第1項規定：「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並指出證明之方法」。因此，檢察官對於起訴的犯罪事實，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的實質舉證責任。如果檢察官所提出的證據，不足以為被告有罪的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的方法，無從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的心證，基於無罪推定原則，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的諭知，方符憲法保障人權的意旨。

二、刑事訴訟法第308條規定：「判決書應分別記載其裁判之主文與理由；有罪之判決書並應記載犯罪事實，且得與理由合併記載」。據此可知，無罪的判決書只須記載主文及理由，而其理由的論敘，僅須與卷存證據資料相符，且與經驗法則、論理法則無違即可；所使用的證據資料，也不以具有證據能力者為限，即使不具證據能力的傳聞證據，也可以作為彈劾證據使用。是以，無罪的判決書，就傳聞證據是否例外具有證據能力，原則上無須於理由內論敘說明。基此，本件被告所為，既然經本庭認定她所為應諭知無罪，自不再論述所援引有關證據資料的證據能力問題。

參、檢察官起訴時所憑的證據資料、被告的辯解：

一、檢察官起訴意旨所憑的證據資料：

二、被告的辯稱及辯護人為她所為的辯解：

㈠被告辯稱：如附表所示物品當時是放在嬰兒推車最下面那一層，我還沒有結帳完，店員說附表所示之物沒有結帳到，我馬上說好，結果店員就叫我去二樓。我明明還沒有走出大門，我不知道為何店員就不讓我結帳，我僅是單純忘記結帳，沒有竊盜的犯意。

㈡辯護人為被告所為的辯解：原審判決認事用法有謬誤，即便結帳櫃檯高於嬰兒車，但從勘驗影像擷圖，明顯可見如附表所示漏未結帳的商品。如被告是出於竊盜故意，何以未將系爭商品完全隱匿？可見被告並無故意藏匿，使店員無法看見的竊盜意圖。再者，被告將金幼兒樂奶粉等不會滴水的商品放置上層，將易滲水的商品放置嬰兒推車下方並平放，合情合理。原審質疑為何獨缺冷凍食品一品香鮮肉扁食未放置下層，是因包裝方式不同，被告放置嬰兒車下方的是以保鮮膜包裝，並非以密封袋方式，而一品香鮮肉扁食是以密封包裝方式，決無滲水可能，原審有此疑問，卻未能詳查並給予被告說明的機會，遽為被告不利的認定，判決違誤。再者，全聯有提供購物籃及推車，但這些購物籃及推車僅限店內使用，被告案發時已高齡74歲，確有使用自己平日使用的嬰兒車輔助步行至商場購物，並將商品放置其上，以減輕走路負重的需求性與必要性。又被告已高齡，記憶力確有減退之情，衡情被告確有忘記將置於嬰兒車下方的商品一併結帳的可能性，自不能認定被告有主觀竊盜犯意。

肆、本庭認定檢察官所提各項事證，並不足以證明被告涉犯竊盜罪的理由：

一、竊盜罪的成立，必須行為人具備意圖為自己或他人不法所有的主觀要件。而臺灣已邁入超高齡化社會，隨著人們年齡的增長，導致記憶力衰退，如高齡者在商家購物時忘記結帳，尚難排除其等是因記憶障礙或記憶力衰退所為，有合理懷疑是否具有不法所有的意圖時，自難論以竊盜罪：

㈠刑事犯罪的成立，除了行為在客觀上符合法條規定的構成要件之外，還包括主觀上對於構成要件的實現具有故意或過失。此外，部分犯罪的成立尚要求行為人需具有「意圖」作為特別的主觀要素，例如竊盜罪、強盜罪、詐欺罪等財產犯罪，常可見法條規定「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者，均為適例。而竊盜罪的成立，除行為人須有破壞他人對物的持有，以建立自己之持有支配關係的客觀行為及主觀認識外，尚須具備意圖為自己或他人不法所有的主觀違法要件，始足當之；如無不法所有的意圖，即與竊盜罪的構成要件不符。而所謂意圖不法所有，則是想要領得其物，排除他人對物的監督權，而行使其所有權內容的意思而言。行為人是否具有不法所有的意圖，雖屬內心狀態，仍得由其表現在外的客觀狀態或財物性質本身加以綜合判斷，諸如取得該財物的過程與手段、使用時間的久暫、有無就財物為攸關權義或處分的行為、該物是否因使用而產生耗損等，予以綜合判斷。是以，審判者綜合卷內事證判斷，如對被告行為當時有無不法所有的意圖有所質疑，無從形成其對他人財物意欲建立自己所有的意思時，自應為有利於被告的認定，無從論以竊盜罪。

㈡臺灣已於114年邁入超高齡化社會，亦即65歲以上人口的比例超過20%，對於這些廣大民眾可能的身心狀況與行為模式，政府及社會各界自應善加體察以為因應。而隨著人們年齡的增長，大腦神經細胞數量減少，神經傳導物質活性降低，導致記憶力衰退，這是公眾周知的事實。這種衰退是自然過程，但受個人健康狀況、生活習慣和教育程度影響，嚴重者甚至會產生失智症。「失智症」是一個進行性退化的疾病，從輕度時期的輕微症狀，逐漸進入中度、重度、末期症狀，疾病退化的時間不一定，有個別差異。正常老化與失智症的主要區別，在於前者雖然會偶爾忘記事情，但事後能想起，且認知功能影響輕微，不影響日常生活；後者則是經常忘記事情，事後也無法想起，而且影響日常生活，需要他人協助。根據內政部警政署107年至111年的統計，臺灣60歲以上的竊盜嫌疑人逐年增長，警政署推測老年生活貧困、身心失衡是犯案原因，其中失智症亦是原因之一。失智者「偷竊」的樣態，包括因記憶力退化忘了付錢，或因判斷力下降，逕自騎走他人的機車、自行車等交通工具；也有失智者出現妄想，認定他人的物品是自己的。審判實務上即有多起刑事被告在商家購物時忘記結帳，或擅自騎走他人的交通工具遭起訴涉犯竊盜罪嫌，法院綜合卷內事證後，判定其等因罹患失智症或為輕度認知障礙患者（記憶功能比同年齡、同教育程度的人差，但未達失智症的標準），尚難排除其等因記憶障礙或記憶力衰退而忘記結帳、逕自騎走他人交通工具的可能，有合理懷疑其等是否具有不法所有的意圖、竊盜的故意，遂判決無罪確定的案例（如臺灣高等法院107年度上易字第224號、111年度上易字第416號、111年度上易字第584號、113年度上易字第1455號與114年度上易字第558號等刑事判決）。綜上，正常老化、失智症之人的共同特色既然都是記憶力衰退，導致日常生活中會忘記事情，則如其等在商家購物時忘記結帳，或擅自騎走他人的交通工具時，尚難排除其等是因記憶障礙或記憶力衰退所為，亦即有合理懷疑其等是否具有不法所有的意圖與竊盜的故意時，依照前述規定及說明所示（肆、一、㈠），自難論以竊盜罪。

二、檢察官、被告與辯護人所不爭執的事項：

㈠被告於112年8月30日8時16分左右，在新北市○○區○○○路0段000號全聯店內，拿取店內陳列販售如附表所示的4項商品置在其嬰兒車下方置物空間，前往櫃臺結帳時，僅結帳金幼兒樂奶粉、冬瓜茶、一品香鮮肉扁食、大茂幼條瓜等部分商品，如附表所示商品則均未結帳，即欲離去。

㈡全聯店員陳宛欣察覺被告有部分商品未結帳後，通報店長龔珮玲並上前攔阻，報警處理並調閱店內監視器影像，員警到場後當場查扣上揭商品（業已發還）而查獲。

㈢以上事情，已經陳宛欣、龔珮玲分別證述屬實，並有贓物認領保管單、被告當日結帳的發票、原審當庭勘驗檔案名稱「IMG_8766」、「IＭG_8765」、「IMG_8764」、「IMG_8778」之現場監視器錄影所製作的勘驗筆錄及影像擷圖等件在卷可證，且為檢察官、被告及辯護人所不爭執，這部分事實可以認定。

三、目前臺灣社會的商家或賣場常會提供購物籃或推車，這些購物籃及推車僅於限店內使用，此為公眾周知的事實。而被告案發時已高齡74歲，骨骼退化、行動力減弱，確有使用嬰兒車或推車輔助步行至商場購物，並將商品放置其上，以減輕走路負重的需求性與必要性。又當時被告在全聯店內拿取店內陳列販售商品放置在其嬰兒車，於前往櫃臺結帳時，僅結帳部分商品，未將放在嬰兒車下方置物空間、如附表所示的4項商品一併結帳，即欲離去等情，已如前述不爭執事項所示。如附表所示4項未結帳商品與其他被告有進行結帳商品的最大不同，既然在於擺放位置的不同，且被告當時已高齡74歲，又素無竊盜前科（這有法院前案紀錄表在卷可佐），依照前述正常老化之人記憶力衰退的說明（肆、一、㈡），自不能排除被告是因記憶力衰退而忘記結帳的可能性。何況辯護人為被告辯稱她曾因煮東西時忘記關火致生火災，消防隊曾到場處理等情，已提出與所述相符的災後照片為證（本院卷第31頁），並經本庭函詢臺北市政府消防局查證屬實（這有該局114年7月15日函文檢附受理報案紀錄表在卷可證，本院卷第89-91頁）；甚者，被告於114年8月13日在本庭審理時供稱：「（問：辯護人提起上訴有檢附上證2，說你有煮東西忘記關火而發生火災，是否有這件事？）有，有發生過三次，最近兩天也有再次發生，我今天有帶燒起來的照片，大約10年前左右也有一次」等語（本院卷第103-104頁），且提出廚房牆壁與鍋子遭燒黑的照片為證（本院卷第107-111頁），並經本庭當庭勘驗被告手機內所攝得的影像照片，核與被告當庭所提出的照片相符（這有本院勘驗筆錄在卷可證，本院卷第104頁）。本庭綜合前述各項事證，認被告有高度可能是因高齡、記憶力衰退，才忘記將放在嬰兒車下方置物空間、如附表所示的4項商品一併提出結帳。是以，卷內證據既然不足以認定被告有何不法所有意圖及竊盜犯意，依照前述規定及說明所示（肆、一），自不得遽以竊盜罪嫌相繩。

伍、結論：綜上所述，由前述證人證詞、相關事證與本事件發生的前因後果及其脈絡事實，可知被告有高度可能是因高齡、記憶力衰退，才忘記將放在嬰兒車下方置物空間、如附表所示的4項商品一併提出結帳。檢察官所提出的各項證據資料，既然尚未達於通常一般人均不致於有所懷疑，而得確信被告確有公訴意旨所指竊盜犯行的程度，本庭自無從形成被告有罪的確信，則依照前述規定及說明所示（貳、一），即應為被告無罪的諭知。原審疏未詳酌上情，認定被告有不法所有意圖及竊盜犯意，遽為被告有罪的諭知，於法核有違誤。是以，原審判決既有認定事實錯誤的問題存在，其所為的法律適用與量刑也均有違誤；被告上訴指摘原判決不當，為有理由，自應由本庭將原審判決撤銷，另為被告無罪的諭知，以示慎斷。至於被告一再於烹飪時忘記關火一事，在此人口密集、集合住宅林立的社會，確實可能釀成災害並致人命傷亡，本庭已當庭予以告誡，而被告的家屬亦應隨時關懷、照顧，庶免發生意外，附此敘明。

陸、適用的法律：刑事訴訟法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64條、第301條第1項。

本件經檢察官羅韋淵偵查起訴，由檢察官張啓聰在本審到庭實行公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