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上訴人

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告

史健生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妨害名譽案件，不服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12年度審易字第1962號，中華民國113年12月12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112年度調院偵字第3212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壹、公訴意旨略以：被告於112年5月19日11時44分許，在位於臺北市○○區○○路0號3樓之「彩 日本料理」餐廳內，因盛湯問題與告訴人曾瑋賢發生口角，竟當場基於妨害名譽之犯意，公然以：「God damn」、「Fuck you」等語辱罵告訴人。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等語。

貳、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又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次按刑事訴訟法上所謂認定犯罪事實之證據，係指足以認定被告確有犯罪行為之積極證據而言，苟積極證據不足為不利於被告事實之認定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更不必有何有利之證據；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或擬制之方法，以為裁判基礎。而刑事訴訟上證明之資料，無論其為直接或間接證據，均須達到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若關於被告是否犯罪之證明未能達此程度，而有合理懷疑之存在，致使無從形成有罪之確信，根據「罪證有疑，利於被告」之證據法則，即不得遽為不利被告之認定（最高法院29年上字第3105號、30年上字第816號、76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例意旨參照）。

參、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認被告有公然侮辱犯行，係以被告於警詢中之供述、告訴人曾瑋賢於警詢時之指訴、現場錄影畫面及譯文為主要論據。

肆、訊據被告經本院合法通知於審理期日未到庭，其於警詢時否認公然侮辱犯行，辯稱：我沒有當眾侮辱告訴人任何不雅詞彙。

伍、經查：

一、被告固否認有於上揭時、地，對告訴人口出侮辱言詞。然而，被告於112年5月19日11時44分許，在位於臺北市○○區○○路0號3樓之「彩 日本料理」餐廳內，因盛湯問題與告訴人曾瑋賢發生口角，而出言辱罵告訴人「God damn」、「Fuck you」等情，業據告訴人於警詢中指訴明確（偵卷第27-29頁），並有原審勘驗筆錄（原審卷第304頁）可佐，又被告辱罵之地點既在餐廳內，當屬不特定多數人可共見共聞之場合，此部分事實，先予認定。

二、按公然侮辱罪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其文義所及範圍或適用結果，或因欠缺穩定認定標準而有過度擴張外溢之虞，或可能過度干預個人使用語言習慣及道德修養，或可能處罰及於兼具輿論功能之負面評價言論，而有對言論自由過度限制之風險。為兼顧憲法對言論自由之保障，公然侮辱罪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應指依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人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經權衡該言論對他人名譽權之影響，及該言論依其表意脈絡是否有益於公共事務之思辯，或屬文學、藝術之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正面價值，於個案足認他人之名譽權應優先於表意人之言論自由而受保障者。又個人在日常人際關係中，難免會因自己言行而受到他人之月旦品評，此乃社會生活之常態。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語言或文字評論，縱會造成他人之一時不悅，然如其冒犯及影響程度輕微，則尚難逕認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例如於街頭嘲諷他人，且當場見聞者不多，或偶發、輕率之負面冒犯言行縱有輕蔑、不屑之意，而會造成他人之一時不快或難堪，然實未必會直接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而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就故意公然貶損他人名譽而言，則應考量表意人是否有意直接針對他人名譽予以恣意攻擊，或只是在雙方衝突過程中因失言或衝動以致附帶、偶然傷及對方之名譽。按個人言行習慣及修養本有差異，有些人之日常言語或肢體動作確可能習慣性混雜某些粗鄙髒話（例如口頭禪、發語詞、感嘆詞等）或不雅手勢，或只是以此類粗話或不雅手勢來表達一時之不滿情緒，縱使粗俗不得體，亦非必然蓄意貶抑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尤其於衝突當場，若僅係以短暫之言語或手勢宣洩不滿，如非反覆、持續出現之恣意謾罵，即難逕認表意人係故意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而率以公然侮辱罪相繩（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意旨參照）。

三、關於本案衝突之緣由，被告於警詢中供稱：當時我在排隊，在告訴人後面，看到告訴人盛湯方式不正確，一直翻攪湯底，我就對他說不要這樣，我就回座位，後來經理也有過來問我是否有跟告訴人發生口角，我說沒事不需要管，沒發生什麼嚴重事情（偵卷第9頁），且依原審勘驗現場錄影之結果，可見被告手端湯碗，朝告訴人方向看時口出「God damn」、「Fuck you」，此核與告訴人警詢中所稱：我在盛湯時，突然有個陌生男子（即被告）跟我說不能這樣盛湯，還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education，我當時問他怎麼了嗎，就先回座位，後來越想越生氣，我就回去問他「安作啦（台語）」，被告就罵我「God damn」、「Fuck you」（偵卷第28-29頁）等語相符，堪信被告所辯基於用餐禮儀而出言制止告訴人翻攪湯底之舉動，並非無據，且由原審勘驗結果可知，告訴人在過程中不斷用台語對被告表示「安作啦（台語）」，益見告訴人係自願加入與被告爭論，並非被動防禦或無辜捲入糾紛。

四、參諸被告係因不滿告訴人盛湯時攪動湯底撈料之行為，基於一時氣憤而口出上揭言語宣洩對於告訴人之不滿，並非毫無緣由、無端針對告訴人之名譽人格恣意攻擊，且屬短暫、瞬時，並非反覆、持續出現之恣意謾罵或攻訐，冒犯及影響程度已屬輕微，並未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固然上述穢語依一般社會通念及日常語意，有不雅或冒犯意味，惟縱使如此，與告訴人個人於社會結構中之平等主體地位、自我認同、人格尊嚴難謂相涉，旁人即便見聞被告以上開言論罵告訴人，告訴人之心理狀態或社會生活關係應不至於因而蒙受嚴重不利影響，而不足以損及告訴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分毫。準此，本案由一般理性第三人在場見聞前因後果，被告雖對告訴人口出「God damn」、「Fuck you」，然由此言論之粗鄙程度、侵害名譽之內容、對告訴人名譽在質與量上之影響等一切情事，難認已達貶抑告訴人之人格或社會評價，而達不可容忍之程度，依憲法法庭前開判決要旨，自不能逕以公然侮辱罪之刑責相繩。

五、綜上所述，檢察官提出之證據方法，不足證明被告有何公然侮辱犯行，揆諸前揭說明，自屬不能證明被告犯罪，依法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陸、原審經審理結果，認無積極證據證明被告有公訴意旨所指公然侮辱罪嫌，而為被告無罪諭知，尚無不合。檢察官上訴意旨以：被告與告訴人並無衝突，僅被告單方面指責，於第三人錄影之前，被告已反覆持續大聲謾罵，並以英文質問「有無受過教育？」，後更直接對告訴人口出「Fuck you」，原審認定無罪之事實尚非無疑，能否適用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所設標準而認被告無罪，即待商榷，原判決認事用法尚嫌未洽，請將原判決撤銷，更為適當合法之判決。惟查，被告雖確有對告訴人口出「God damn」、「Fuck you」，然綜合本件事發脈絡及被告所實施之手段、方式、時間長短為整體觀察，尚不足以認定被告主觀上有公然侮辱告訴人之犯意，客觀上亦難認被告之行為有何貶損告訴人之人格及社會評價，自難認被告所為與刑法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相符。本件檢察官所提出之證據既不足以證明被告涉犯公然侮辱罪，原審業已詳予論述認定之理由，而為無罪諭知，尚無違背經驗法則及論理法則，認事、用法均無違誤之處。檢察官執上開理由提起上訴，無非係對原審判決已說明事項及屬原審採證認事職權之適法行使，持憑己見而為不同之評價，重為爭執，然所舉證據仍不足以證明被告犯罪，尚難說服本院推翻原判決，另為不利於被告之認定，其上訴無理由，應予駁回。

柒、本件被告經合法傳喚，無正當理由未於審理期日到庭，有其個人基本資料查詢結果、本院出入監簡列表及送達證書等件在卷足憑，爰不待其陳述逕行判決。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71條、第368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吳協展到庭執行職務。

刑事第二十五庭審判長法　官 邱滋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