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107年度重上字第211號

臺灣高等法院民事判決　　　　　　　　107年度重上字第211號

上訴人

吳余美寶

法定代理人

吳姿儀

訴訟代理人

徐明水律師

被上訴人

吳宏明

訴訟代理人

黃敬唐律師

　　　　　　劉昌樺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塗銷所有權移轉登記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07 年1 月17日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06 年度重訴字第754 號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本院於107 年8 月1 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一、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為伊之子，伊因罹患失智症，於民國103 年9 月11日將所有如附表所示之不動產（以下合稱系爭房地）出售予被上訴人、於同年月24日與被上訴人簽訂房地買賣契約、同年10月9 日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等行為（以下合稱系爭買賣行為），均在精神錯亂中，無法為完整意思表示之狀況下所為，應屬無效。若伊可為完整之意思表示，亦係受被上訴人之詐欺而為，或為錯誤之意思表示。伊於104年4 月14日發函撤銷系爭買賣行為之意思表示，被上訴人未回復登記，害及伊對系爭房地之所有權等情，爰依民法第767 條第1 項中段、第184 條第1 項前段、第179 條、第113條規定，求為命被上訴人塗銷系爭房地所有權移轉登記，回復為伊所有之判決（原審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其提起上訴）。其上訴聲明為：（一）原判決廢棄。（二）被上訴人應將系爭房地於103 年10月9 日之所有權移轉登記塗銷，回復為上訴人所有。

二、被上訴人則以：上訴人為系爭買賣行為時，精神狀態正常，其意思能力並未欠缺。且上訴人未受伊詐欺，亦無意思表示錯誤之情形，不得撤銷其意思表示等語，資為抗辯。

三、兩造為母子，上訴人於103 年9 月11日將系爭房地出售予被上訴人，並於同年月24日簽訂房地買賣契約，約定買賣價金為新臺幣（下同）620 萬元；系爭房地於同年10月9 日以買賣為原因，登記為被上訴人所有；上訴人於105 年5 月10日經原法院104 年度輔宣字第46號裁定為監護宣告，並選定其女吳姿儀為監護人等情，為兩造所不爭執（見本院卷第85、86頁），並有房地買賣契約、系爭房地登記謄本、民事裁定可佐（分見原審㈠卷第249 至257 、63至69、29至39頁），堪信為真正。

四、上訴人主張因罹患失智症，所為系爭買賣行為之意思表示，係在精神錯亂中所為，應屬無效，請求被上訴人塗銷系爭房地所有權移轉登記，回復為伊所有各節，為被上訴人以前開情詞置辯，經查：

（一）民法所謂意思表示，係指表意人將企圖發生一定私法效果之意思，表示於外部之行為而言。未受監護宣告之成年人，雖非無行為能力人，惟如其意思表示，係在精神錯亂中所為者，無效，此觀民法第75條後段自明。

（二）依吳姿儀所稱：上訴人是102 年開始出現失智症狀（見原審㈠卷第384 頁）；吳岳昌結稱：上訴人約在104 年8 月前2 、3 年，就有失智症狀出現，有時煮東西會忘記關火，家人聞到燒焦味才去關起來（見原審㈠卷第379 頁）；上訴人於103 年9 月17日至長庚醫療財團法人林口長庚紀念醫院（下稱長庚醫院）腦功能暨癲癇科門診初診為：自2 年前開始容易健忘，並有漸進式的過程，常找不到東西時懷疑有人拿。診斷為「認知障礙症」（見原審㈠卷第107 、141 頁）；上訴人於同年10月16日接受簡易心智量表（MMSE）及臨床失智評估量表（CDR ）檢測結果：前者滿分30分，上訴人獲得9 分；後者經判別為1 （見原審㈠卷第97頁）；及認知功能評估量表所載：MMSE於17分以下，為重度認知功能障礙；臨床失智評估量表所載：CDR 為1者，為輕度失智各等情（見原審㈠卷第131 至135 頁）以觀，可知上訴人於102 年即出現失智症狀，103 年10月間，已達重度認知功能障礙、輕度失智之程度。

（三）佐諸長庚醫院就上訴人之失智病況所為：上訴人約於102年開始記憶力退化，生活功能逐漸受到影響，追溯本院103 年11月電腦斷層顯示有腦部萎縮，判斷其認知障礙應屬「阿茲海默型」，此型能力退化主要為斜坡式的緩慢發展。因此103 年10月與同年9 月的腦部狀態應是相差無幾，推測103 年9 月，其腦部退化仍應該有「CDR 0.5 」之程度。上訴人價值判斷與解決問題的能力屬輕度障礙，雖仍能進行基本生活日常行為和交談應對，但處理複雜事物（如大筆金錢交易、動產/ 不動產買賣、法律訴訟等）的正確性恐有疑慮，且容易因外在環境（如親情考量、威脅利誘等）而受影響，無法排除這一類個案於這種狀態下，較難適切地處理牽涉社會價值判斷的事物。推估上訴人於103 年9 月之精神狀態，易因精神障礙致其為意思表示或受意思表示，或辨識其意思表示效果之能力，顯有不足；亦即其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為行為之能力，顯著降低（見原審㈠卷第145 頁）之鑑定意見以考，則上訴人於103 年9 月、10月間，雖能進行生活日常行為及交談應對，但其受失智症狀影響，對於不動產買賣等複雜事物，顯然欠缺辨識該行為將發生一定私法效果意思之能力，應堪認定。

（四）參以亞東紀念醫院於104 年11月16日就上訴人心神及精神狀態所為：上訴人整體認知功能有明顯退步，日常生活功能亦有顯著受損，需他人協助，目前具中度失智症症狀。上訴人欠缺完整思辨能力，無法預期複雜事件之後果，複雜事務之判斷能力有顯著缺損，對財產之重大管理處分或法律訴訟、行政流程、契約（包括醫療契約）、票據簽訂事務等皆須他人經常性協助。根據上訴人目前精神狀況，判斷疾病為慢性化，可回復性極低。建議為監護宣告之鑑定意見（見本院卷第199 頁）；及上訴人業經原法院於105 年5 月10日以104 年度輔宣字第46號裁定為監護宣告各節（見原審㈠卷第29至39頁）觀之，足認上訴人之失智現象，於系爭買買賣行為之隔年，即104 年間已達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為意思表示或受意思表示，或不能辨識其意思表示之效果之程度。

（五）依吳姿儀所稱：被上訴人是103 年9 月份，帶上訴人到泰山去住，之前被上訴人很少去系爭房屋探視上訴人（見本院卷第100 頁）；吳忠法陳稱：103 年9 月17日上訴人至林口長庚醫院失智科看診後，被上訴人表示要將上訴人接到泰山區同住，結果住了一個多月（見本院卷第97頁）；被上訴人稱：上訴人於103 年9 月中旬至同年10月底，住在伊那裡（見本院卷第122 頁）；林昌生陳稱：洽詢委託伊辦理系爭房地移轉者，為被上訴人（見原審㈠卷第271頁），及以上訴人名義於103 年10月7 日匯款45萬0,452元予林昌生，非上訴人所為（見原審㈡卷第59頁），足見系爭房地買賣契約之簽訂及所有權之移轉登記，均發生於被上訴人接上訴人同住泰山之期間，且係被上訴人主動洽詢林昌生辦理，而非上訴人所為。

（六）審諸系爭房地之買賣契約全文，共計17條，包括買賣價款分3 期給付，約定第1 次款230 萬元，上訴人同時免除被上訴人220 萬元之付款義務，視同上訴人對於被上訴人之贈與；兩造合意於產權移轉登記完竣日起5 日內辦理交屋，最遲於103 年10月31日完成點交；稅費負擔、違約處罰等約定，足見系爭房地之買賣內容龐雜，應非當時已受失智症狀影響、欠缺辨識該行為將發生一定私法效果意思能力之上訴人所能理解，至為明晰。職是，不能以上訴人在該買賣契約上簽名，即認上訴人已同意其契約內容。況上訴人對系爭房地辦理買賣移轉不甚清楚，重複表示房子是她的（見原審㈠卷第143 頁）；並陳稱：被上訴人要伊去蓋章，說要賣給別人，伊不答應。伊沒有要將系爭房屋給或賣被上訴人，伊自己兒子那麼多，都沒有地方住了；伊有見過林昌生，是被上訴人叫伊去，說要蓋（章）賣給別人，伊說不要，伊去林昌生辦公室，並不知道要做什麼，林昌生、被上訴人有叫伊簽名，但伊就不識字，沒有讀書；伊沒有要將系爭房地賣給被上訴人，如果賣了話，伊的孩子會散光光等詞（見本院卷第102 、108 、123 頁）觀之，顯見上訴人始終無出售系爭房地予被上訴人之意。

（七）再依被上訴人所稱：被上訴人及吳忠法經營之啟忠機械有限公司於102 年間尚有向上訴人借款（見原審㈡卷第104頁）；及上訴人於系爭買賣行為前之103 年8 月，尚有逾100 萬元之存款各情（見原審㈠卷第157 頁）以察，足見上訴人無出售系爭房地換取現金之動機及目的。佐諸吳忠法稱：上訴人與吳岳昌同住在系爭房屋（見本院卷第97頁）；邵美鳳所稱：伊跟被上訴人買房子住在外面，跟上訴人住在一起的是吳岳昌及他太太各語（見本院卷第127 頁），可知吳岳昌一家人與上訴人同住於系爭房屋。是系爭房地出售結果，勢必影響吳岳昌繼續居住之權利。衡諸一般情理，上訴人豈有排除與其同住之吳岳昌，而將系爭房地售予已有房屋居住之被上訴人？基此堪認，上訴人顯欠缺判斷系爭買賣行為之能力，應可確定。

（八）參諸系爭房地約定之買賣價金為620 萬元，未及系爭房地市價1,400 餘萬元（見原審㈠卷第165 頁）之半數。然依被上訴人陳稱：上訴人有借錢給啟忠機械有限公司，都有借還紀錄（見原審㈡卷第104 頁），則上訴人並非不看重金錢，倘其意識能力未受失智症之影響，焉有將系爭房地以低價出售，並同意將部分價金，即220 萬元贈與被上訴人，實際僅獲得400 萬元之可能。另依被上訴人所稱：吳岳昌與上訴人同住在系爭房屋，買賣系爭房屋之事，其他兄弟不知情（見本院㈡卷第120 、121 頁）；而上訴人除系爭房地外，並無其他不動產，為被上訴人所無異詞（見本院卷第233 頁），以及上訴人除被上訴人外，尚有吳忠法、吳姿儀、吳岳昌等3 名子女，實無獨厚被上訴人之理。倘其意識能力未受失智病症影響，欲將僅有、價值不斐之系爭房地出售予被上訴人，為避免衍生子女間爭議，讓其餘子女明瞭上開決定及真意，甚至使與其同住之吳岳昌知悉可能影響，面告其決定，並非難事，卻捨此不為，實與一般經驗有違。以故，被上訴人所稱：系爭買賣行為之意思表示，係出於上訴人之自由意思云云，實難採信。

（九）綜上事證，上訴人所罹之失智病症，業經專業醫師之鑑定，其於103 年9 月、10月間，對於不動產買賣之複雜事物，欠缺辨識該行為將發生一定私法效果意思之能力。再從系爭房地買賣契約之內容龐雜，顯非罹患失智症之上訴人所能理解，而系爭買賣行為發生於被上訴人接上訴人同住之期間，上訴人始終否認有出售系爭房地之意思，並堅稱仍為系爭房地之所有人，且上訴人於該段期間，並無出售系爭房地、影響吳岳昌繼續居住系爭房地之動機及必要、亦無以低於市價半數之價格處分而獨厚被上訴人，不讓其餘子女知悉之可能等情狀，參互以觀，則上訴人於103年9月、10月間，所為系爭買賣行為之意思表示，顯然欠缺辨識該行為將發生一定私法效果意思之能力，並無出於自由意識將系爭房地出售被上訴人之可能，而係在精神錯亂中所為，堪予認定。

（十）上訴人於103 年9 月、10月之精神狀態，雖欠缺處理系爭買賣行為之能力，但仍得進行基本生活日常行為和交談應對，已如前述。以故，被上訴人舉上訴人曾於系爭買賣行為後之103 年11月間簽立權利歸屬協議暨授權書、於同年月27日、104 年3 月10日、同年4 月2 日以接受檢察官訊問並回答問題等，稱上訴人為系爭買賣行為時之意思能力正常清楚云云，並不足取。

（十一）被上訴人雖稱上訴人係在意識清楚、精神狀況並無缺陷下，同意將系爭房地出售並移轉所有權予被上訴人，並舉林昌生、李坤霖之證詞、臺灣新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103 年度偵字第29784 號、104 年度偵字第11703 號不起訴處分書、本院105 年度上字第591 號民事判決書為佐。然林昌生、李坤霖非精神科之專業醫生，均不知上訴人早在102 年即出現失智症狀，並曾於103 年9 月17日因失智症前往長庚醫院診治，已達重度認知功能障礙及輕度失智之程度，以其等與上訴人短暫之接觸，實無從以上訴人之舉止，判斷上訴人確實有出售、移轉系爭房屋予被上訴人之法效意思。故該2 人所為之證詞，尚無從資為上訴人理解系爭房地買賣契約之內容、效果，並可為完整之意思表示之證明。至上開不起訴處分、民事判決，並未及審酌長庚醫院出具之鑑定報告，復未盱衡系爭買賣行為等相關情狀，其所為認定，本院不受拘束，附此指明。

（十二）上訴人於103 年9 月、10月間，所為系爭買賣行為之意思表示，係在精神錯亂中所為，依民法第75條後段規定，自屬無效。準此，系爭房地買賣及移轉登記之意思表示並未合致，被上訴人未取得系爭房地之所有權，上訴人仍為系爭房地之所有人，其依民法第767 條第1 項中段規定，請求被上訴人塗銷系爭房地之所有權移轉登記，當屬有據。至回復為上訴人所有，乃塗銷該所有權移轉登記後之當然結果，上訴人此部分請求，應屬贅詞。上訴人依民法第767條第1項中段規定為請求，既有理由，則本院無庸再就其他訴訟標的為裁判，附此敘明。

五、綜上所述，上訴人依民法第767 條第1 項中段規定，訴請被上訴人應將系爭房地於103 年10月9 日以買賣為原因，經新北市三重地政事務所辦理之所有權移轉登記，予以塗銷，為有理由，應予准許。原審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尚有未洽。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有理由，爰由本院予以廢棄改判如主文第2 項所示。

六、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之攻擊或防禦方法及所用之證據，經本院斟酌後，認為均不足以影響本判決之結果，爰不逐一論列，附此敘明。

七、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有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450 條、第78條，判決如主文。

民事第十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