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士林地方法院106年度訴字第1484號

臺灣士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106年度訴字第1484號

原告

馮秭菁

訴訟代理人

陳學驊律師

複代理人

梁恩泰律師

被告

宣正茹

訴訟代理人

曾梅齡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等事件，本院於民國109 年5 月13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主張：原告曾於民國97年間與訴外人乙○○訂婚，後因故解除婚約，惟仍持續往來，嗣原告於102 年1 月間與訴外人錢德泰結婚，乙○○於103 年3 月間與被告結婚，原告與乙○○即少有往來。乙○○於99年5 月至102 年9 月間，雖有陸續給付原告生活費及為相關金錢資助，惟此係乙○○基於對原告之情誼而為給付，原告並無詐騙乙○○金錢之情事。又103 年1 、2 月間，乙○○即有同意原告可使用其於「PRO CuTTi 髮藝髮廊」（下稱系爭髮廊）之點數進行消費，原告方於103 年2 月至104 年1 月間至該髮廊消費、使用乙○○點數，並無竊盜點數情事。另103 年9 月11日，原告與乙○○於系爭髮廊相遇，無意間談及乙○○先前贈與原告但原告因無地方擺放而歸還之一幅漆畫（下稱系爭漆畫），乙○○稱該畫目前閒置於倉庫，而原告與配偶適買新房，原告方詢問可否給原告用作新房布置，乙○○當場即表示同意，事後並請人將系爭漆畫送到原告住處。詎被告嗣後知悉上情，未能接受，竟於103 年11月26日至12月30日間，以通訊軟體臉書之messenger 應用程式發送訊息予幾乎非伊所認識之多數人，指述原告：㈠「騙子」、「從我老公騙的近百萬百餘萬歸還來」、「她應該覺得很可惜沒法繼續騙錢了」、「不要臉」、「說不定她還四處騙錢造孽」（下稱系爭騙錢言論）；㈡「之後今年9 月中旬還不要臉的來要我們家裡擺放倉庫的知名漆畫畫作」（下稱系爭要畫言論）；㈢「因果報應絕對會在小朋友身上」（下稱系爭報應言論）。因被告上開不實言論，致原告未得配偶錢德泰之諒解，終致於104 年3 月間離婚。惟被告竟又於105 年8 月22日，以messenger應用程式向錢德泰，再不實指述：㈣「發現馮子菁竟然也竊盜於我先生在髮廊的點數」（下稱系爭竊盜點數言論，被告上四項言論，合稱系爭言論）。被告系爭言論應屬事實陳述，卻未經合理查證，即將不實內容散布予多數人知悉閱覽，系爭騙錢、報應及竊盜點數言論已侵害原告名譽、信用，系爭要畫言論已侵害原告名譽、信用及隱私權，甚至殃及原告原本美滿之婚姻生活，原告受有不可回復之損害，及精神上痛苦，爰依民法第18條、第184 條第1 項前段、第195 條第1 項規定，就系爭騙錢、要畫、報應、竊盜點數言論，分別請求精神慰撫金新臺幣（下同）132,000 元、198,000 元、132,000 元、144,000 元，並在總金額50萬元之範圍內為請求，及請求為回復名譽之處分、預為防止侵害，聲明：㈠被告應給付原告5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㈡被告應於個人臉書（https ://www .facebook .com/wendy .hsuan ）以該網頁制式字體及大小，每日上午11時至13時間，連續7 日將如附件所示內容完整公告，且不得將上開內容予以移除；㈢被告不得評論原告與被告配偶間過往之交往互動情形，亦不得評論原告婚姻狀況及家庭成員；㈣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二、被告答辯：乙○○與原告曾交往、訂婚，因故於97年9 月底分手，99年間原告主動向乙○○借款，嗣後更訛稱留學、丈夫待之甚苛、不願扶養小孩、購置套房等原因商借款項，乙○○均基於情誼匯款，詎至103 年底經友人告知，原告於101 年間已懷孕生子、無出國留學等項，原告係藉與乙○○之情誼誆騙金錢，乙○○亦為此提起民事訴訟及刑事告訴。另原告因與乙○○皆曾於系爭髮廊消費，知悉其有預先儲值點數之習慣，竟未經同意使用乙○○於髮廊之點數進行消費。又經乙○○告知，被告方知原告向乙○○索取系爭漆畫，惟原告既知乙○○已與被告結婚，自不應再與乙○○聯絡甚至要求乙○○餽贈畫作。為此，被告方為系爭言論，其中除陳述「不要臉」及「因果報應絕對會在小朋友身上」部分屬評論外，其餘均屬事實陳述，原告已盡合理查證義務，且傳述對象為原告社會活動交際中所接觸之人，故原告對其感情狀態應不具合理期待屬私領域範疇，況該言論僅為描述原告詐欺與盜用乙○○金錢及點數之事，未涉及原告之債信及減損經濟聲望。從而，被告並無不法，無侵害原告名譽、信用及隱私權。答辯聲明：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若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

三、兩造不爭執事項（本院卷第335 、336 、524 、525 頁，本院並依卷證資料酌為文字修正）：

㈠乙○○於99年5 月至102 年9 月間，給付原告如本院卷第469 至479 頁（即臺灣高等法院108 年度上字第758 號判決附表二）所示之金錢。

㈡原告於103 年2 月至104 年1 月間，至系爭髮廊使用乙○○點數進行消費共9 次（金額及時間如本院卷第501 至507 頁所示）。

㈢被告於103 年11月26日至12月30日間，以個人臉書之messenger 應用程式發送訊息予120 人（發送時間及對象如本院卷第266 至280 頁所示），陳述系爭騙錢、要畫、報應言論。

㈣原告前配偶錢德泰於105 年8 月18日以messenger 應用程式發送訊息予被告，表示「宣小姐，我跟馮子青在3 月已經離婚，她跟我現在一點關係都沒有，請你不要再寫簡訊騷擾我親友，你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被告於105 年8 月22日以messenger 應用程式回覆錢德泰，陳述系爭竊盜點數言論。

四、本院判斷：

㈠按人格權受侵害時，得請求法院除去其侵害；有受侵害之虞時，得請求防止之。前項情形，以法律有特別規定者為限，得請求損害賠償或慰撫金。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其名譽被侵害者，並得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民法第18條、第184 條第1 項前段、第195 條第1 項分別定有明文。

㈡又言論自由旨在實現自我、溝通意見、追求真理，及監督各種政治或社會活動；名譽則在維護人性尊嚴與人格自由發展，二者均為憲法所保障之基本權利，二者發生衝突時，對於行為人之刑事責任，現行法制之調和機制係建立在刑法第310 條第3 項「真實不罰」及第311 條「合理評論」之規定，及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509 號解釋所創設合理查證義務的憲法基準之上，至於行為人之民事責任，民法並未規定如何調和名譽保護及言論自由，固仍應適用侵權行為一般原則及釋字第509 號解釋創設之合理查證義務外，上述刑法阻卻違法規定，亦應得類推適用。詳言之，涉及侵害他人名譽之言論，可包括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前者具有可證明性，後者則係行為人表示自己之見解或立場，無所謂真實與否。而民法上名譽權之侵害雖與刑法之誹謗罪不相同，惟刑法就誹謗罪設有處罰規定，該法第310 條第3 項規定「對於所誹謗之事，能證明其為真實者，不罰。但涉於私德而與公共利益無關者，不在此限」；同法第311 條第3 款規定，以善意發表言論，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亦在不罰之列。蓋不問事實之有無，概行處罰，其箝制言論之自由，及妨害社會，可謂至極。凡與公共利益有關之真實事項，如亦不得宣佈，基於保護個人名譽，不免過當，而於社會之利害，未嘗慮及。故參酌損益，乃規定誹謗之事具真實性者，不罰，但僅涉及私德而與公共利益無關者，不在此限。又保護名譽，應有相當之限制，否則箝束言論，足為社會之害，故以善意發表言論，就可受公評之事，而適當之評論者，不問事之真偽，概不予處罰。上述個人名譽與言論自由發生衝突之情形，於民事上亦然。是有關上述不罰之規定，於民事事件即非不得採為審酌之標準。亦即，行為人之言論雖損及他人名譽，惟其言論屬陳述事實時，如能證明其為真實，或行為人雖不能證明言論內容為真實，但依其所提證據資料，足認為行為人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者；或言論屬意見表達，如係善意發表，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不問事之真偽，均難謂係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尚難令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最高法院97年度台上字第970 號判決參照）。

㈢經核被告所為系爭言論，係陳述原告有欺騙、竊盜之情事，並評論原告此種行為會報應在小孩身上、不要臉等語，足令人對原告產生負面觀感，足以貶損原告人格之社會評價，致原告名譽權受有侵害，委無疑義。惟被告所陳內容，未直接涉及原告之償債能力與經濟信用，原告復未提出其信用有何因此受損之證明，尚難認原告信用權亦受有侵害。另系爭要畫言論，僅論及原告向乙○○索取系爭漆畫，原告復自承其係在系爭髮廊與乙○○相遇而為索取、並為乙○○當場同意等語（本院卷第309 、310 頁），顯見該事實本係在公開場合發生，並涉及第三人，並非純為原告個人隱私領域，衡情亦難認原告隱私權受有害。據上，系爭言論僅有侵害原告名譽權，應再衡酌者，乃被告是否得以其言論自由，阻卻侵害名譽權之不法。

㈣系爭騙錢言論部分：查此部分事實，業經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05 年度訴字第3875判決、臺灣高等法院108 年度上字第758 號判決確定，確認乙○○於99年5 月至102 年9 月間給付原告之金錢中，有部分係遭原告提供錯誤訊息，致陳信維陷於錯誤而為給付，其金額合計905,000 元，此與被告指陳原告從乙○○那騙得近百萬元等情，尚屬相符，堪認被告所陳並未偏離事實。而被告因此再表達「她應該覺得很可惜沒法繼續騙錢了」、「不要臉」、「說不定她還四處騙錢造孽」之意見，衡諸人之常情，亦非無因，尚未逾合理範圍。又原告有欺騙乙○○而獲取金錢之情，本即為可受公評之事，並非純屬私德而與公共利益無關。揆諸上開說明，應認原告名譽權保障在此情形下應作退讓，此部分堪認得阻卻違法。

㈤系爭要畫言論部分：被告陳述「今年9 月中旬…來要我們家裡擺放倉庫的知名漆畫畫作」部分，核與原告自承其於103年9 月11日，與乙○○於系爭髮廊相遇，無意間談及系爭漆畫，乙○○稱該畫目前閒置於倉庫，而原告與配偶適買新房，方詢問可否給原告用作新房布置等語（本院卷第309 至313 頁），尚屬相符，堪認被告此部分陳述未背離事實。惟被告表達原告「不要臉」之意見部分，揆諸被告自承系爭漆畫係乙○○同意交付予原告（本院卷第328 頁），與原告所陳相合（本院卷第313 頁），可見系爭漆畫之給付，乃係乙○○基於自由意志與原告達成贈與合意所為，並非原告單方強行索取。被告雖辯稱原告既知乙○○已與被告結婚，自不應再與乙○○聯絡甚至要求餽贈畫作等語（本院卷第286 頁），惟本院認為，此並不足作為被告可評論原告「不要臉」的正當理由，蓋被告縱事後對乙○○贈與系爭漆畫予原告有所意見，基於配偶身分，對乙○○表達不滿，尚符人之常情，但逕向與此事無關之第三人，且多達120 人，評述原告不要臉來要畫，又不提乙○○同意贈與，則失應有的態度與理性，堪認核屬惡意且非適當之評論，不能阻卻不法。

㈥系爭報應言論部分：被告自承係因原告有上述不要臉要畫行為，才陳述「因果報應絕對會在小朋友身上」（本院卷第329 頁），可見被告係以報應在原告小孩身上之方式，評價其所陳原告不要臉要畫之行為。惟系爭要畫言論已為不法，自不因此可使系爭報應言論具有正當性，又系爭報應言論係以詛咒原告小孩之方式為之，核與善良風俗有違，於法、於情、於理均難容，顯屬惡意且非適當之評論，不能阻卻不法。

㈦系爭竊盜點數言論部分：查原告與乙○○於103 年1 月29日談及至系爭髮廊消費事，原告表示「我2 月才想去」、「可以扣你的錢～哈哈」，乙○○則回覆「妳真聰明」，並貼上口袋空空的貼圖，原告再回覆有愛心的貼圖，有其2 人即時通訊對話紀錄可稽（本院卷第377 至380 頁）；證人即系爭髮廊髮型師林永泉於另案並證稱：原告與乙○○過去是男女朋友，原告來消費有用乙○○的點數，後來原告有一陣子沒來，於103 年2 月11日再來消費時，乙○○有打電話來說可掛他的帳等語（本院卷第388 頁）。綜此觀之，堪認乙○○曾有同意原告使用其於系爭髮廊之點數消費。又林永泉證稱：乙○○於103 年2 月11日告訴伊原告可以掛他的帳、使用其點數，伊就想說原告以後的消費也可以掛乙○○的帳，沒有多作確認，到同年9 月11日有一筆32,000元的金額比較多，伊有跟乙○○確認，但乙○○跟伊說要原告自己付錢，伊不知道為何乙○○就不認帳了等語（本院卷第388 至390 頁），可見乙○○在同意原告使用其點數後，對於原告後續可使用點數消費的範圍，因與原告認知產生歧異，方生糾紛，不得認原告即有竊盜點數之故意，被告逕指陳原告竊盜點數，核與事實有悖。又被告會知悉原告使用乙○○髮廊點數，當係乙○○告知，且被告主要係以乙○○之陳述，作為其查證之依據（本院卷第501 至503 、505 、506 頁），被告復未能提出其為系爭竊盜點數言論前，有向其他人確認或為其他查證之事證，本院認為，乙○○即係點數使用糾紛之一方當事人，被告僅憑具有利害關係一方之陳述即認他方有竊盜事實，而作不實陳述，未免輕率，難認已盡合理查證義務，不能阻卻不法。

㈧精神慰撫金衡酌：查原告68年生，被告76年生，有兩造年籍資料在卷，被告為上開侵權行為時，原告年約35歲，被告年約27歲。原告自陳高中畢業，在97年以前擔任金融服務業秘書，月薪約21,000元，97年以後沒有工作至今，無其他收入，有2 個小孩，皆約定由前夫錢德泰負扶養責任等語；被告自陳大學畢業，為系爭言論前即與乙○○結婚，106 年11月以前擔任貿易公司業務助理，11月以後沒有工作，是全職家庭主婦，無其餘工作收入，夫家是做汽車零件的公司等語（本院卷第526 頁）。又被告與乙○○結婚後，其家庭生活應屬富裕，此觀卷內有關鉅額消費或給付、價值不斐之畫作交易等情可明（本院105 年度士調字第524 號卷《下稱士調字卷》第17至20頁、本院卷第58至63、469 至479 、526 頁）。復衡被告為系爭要畫、報應、竊盜點數言論之侵害情節、散佈人數等情。茲審酌上開兩造之身分、地位、經濟能力等，與被告侵害程度、對原告所造成之損害等一切情狀，認原告請求精神慰撫金，就系爭要畫言論、系爭報應言論部分各以12萬元為適當，就系爭竊盜點數言論部分以6 萬元為適當，合計30萬元；逾此範圍請求之精神慰撫金，應予駁回。

㈨末按，原告請求被告以如附件所示內容道歉部分，衡酌被告系爭言論，部分為真，部分為假，部分為合理評論，部分非合理評論，若僅以附件所示內容道歉，未能呈現客觀完整事實，並非適當之方式，且觀現今網路發達，本件判決亦會完整公開，原告如以適當方式令相關人等知悉本判決內容，即足回復其受損之名譽，是原告此部分請求，不應准許。另原告請求被告不得評論原告與被告配偶間過往之交往互動情形，亦不得評論原告婚姻狀況及家庭成員部分，姑不論原告主張其隱私權受侵害已無可採，且此項請求與其名譽權受系爭要畫、報應、竊盜點數言論之侵害，亦無必然且完整之關聯性，又此請求之限制範圍過於廣泛，亦屬過度限制被告言論自由，而不具適法性，亦不應准許。

五、綜上所述，原告依民法第18條、第184 條第1 項前段、第195 條第1 項規定，請求被告應給付精神慰撫金3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即105 年11月18日起（士調字卷第23頁）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為有理由，應予准許；逾上開範圍之請求，則無理由，應予駁回。

六、兩造分別陳明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及免為假執行，經核原告就其金錢請求勝訴部分，因所命給付金額部分未逾50萬元，爰依職權宣告假執行，並酌定相當之擔保金額准被告供擔保後免為假執行。另原告敗訴部分，其假執行之聲請，因訴之駁回而失所附麗，應併駁回。

七、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主張、陳述及所提之證據暨攻擊防禦方法，經核與判決結果無影響，毋庸再一一審酌，附此敘明。

八、結論：本件原告之訴為一部有理由、一部無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79條、第389 條第1 項第5 款、第392 條，判決如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