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 花蓮分院95年度選上字第29號

臺灣高等法院花蓮分院民事判決　　　　　95年度選上字第29號

上訴人

甲○○

訴訟代理人

林武順律師

訴訟代理人

蕭芳芳律師

被上訴人

乙○○

訴訟代理人

吳漢成律師

當事人間請求當選無效事件，上訴人對於臺灣台東地方法院中華

民國95年5月24日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本院於95年10月18日言

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

壹、上訴人部分

一、聲明：㈠原判決廢棄。㈡臺灣省台東縣議會第十六屆第二選舉區縣議員選舉，被上訴人當選無效。㈢第一、二審訴訟費用均由被上訴人負擔。

二、陳述：除與原判決記載相同茲予引用外，另補充如下：

㈠選舉訴訟之性質並非純然為當事人進行主義，法院應依職權調查一切之證據。被上訴人及其樁腳陳莊月等人已因賄選而經判刑，已足認被上訴人確有賄選之事實。至於被上訴人事後自行製作向監察院申報之會計報告書，係「事後報備制」，僅屬於「備查」性質，監察院並不負實質審查，與事實不符，欠缺證明力，詎原判決以上訴人未能舉證證明被上訴人有賄選事實，並以前揭報告書來認定陳莊月未有賄選行為，而駁回上訴人之訴，顯與證據法則有違。

㈡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3條第1項第4款中所謂「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之規定，係在避免原告之舉證困難，以及避免原告濫訴而設，故所謂「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應係以賄選行為人所從事之賄選活動之方式、規模，在客觀上足以左右相當人數選民之投票意向，因而有影響選舉結果之可能或危險為已足，並不以果已實際發生影響選舉結果為必要。再者，賄選行為極難查獲，被查獲者通常僅占實際賄選之甚少比例，亦即有所謂「犯罪黑數」之存在，此乃經驗法則所週知之事項，自不能僅以被查獲之賄選人數作為實際賄選之人數，而應考慮此等情事，作為判斷是否足以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詎原判決僅以查獲之賄選票數，即認為不生影響選舉結果，顯然誤解前開法規係採危險犯之意義，且忽略犯罪黑數之存在，核與經驗法則有違。

㈢原判決將陳莊月供述被上訴人交付之1萬元，係被上訴人請伊代為找人發放文宣之代價，逕解為係陳莊月代為發放文宣之工資，判決理由前後矛盾。並認為陳莊月、劉碧霞、潘阿金等人與被上訴人非親非故，倘自被上訴人受領「工資」，此等有利自己之事實，為何於遭警查獲，乃至檢察官偵查中均未提及，甚或於原審刑事庭進行簡式審判程序時仍認罪之答辯，彼等既與候選人非親非故，豈有自己掏腰包幫被上訴人行賄買票之理？故原判決採證顯違經驗法則。

㈣上訴人係依據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3條第1項第4款之「有第90條之1第1項之行為，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提起本件當選無效之訴，對於當選票數之真實並不爭執，而「潛在的無效票及潛在的有效票理論」，係作為解決同條項第1款「當選票數不實，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之理論依據，故本件應無上開理論之適用，詎原審判決依上開理論逕依「若將此有潛在的無效票自最低當選人得票數扣除時，所產生影響最大可能性」之方法判斷，而認定不影響選舉結果，適用法則顯有錯誤。

貳、被上訴人部分

一、聲明：㈠上訴駁回。㈡上訴費用由上訴人負擔。

二、陳述：除與原判決記載相同茲予引用外，另補充如下：

㈠兩造於95年3月13日在原審協議不爭執事項，就有關證人部分為「引用被告陳莊月、劉碧霞、潘阿金、及證人張玉蘭在本院94年度選訴字第8號刑事案件準備程序之供述或證述為證據資料」，依民事訴訟法第270條之1第3項規定，上訴人不得變更此項協議，另依民事訴訟法第463條規定，第一審程序於第二審準用之。故兩造就「證人部分」既同意以上開證據為證據，上訴人即不得再援引其他人之供述為本案證據。

㈡上訴意旨稱原審依陳莊月之片面供述，採信被上訴人所交付之款項並非買票行為，卻有「代為找人之代價」與「代為發放文宣之工資」等矛盾之記載，顯然理由不備，惟此僅係上訴人故意摭拾筆錄中前後不符之片段記載，作為認定事實之依據。

㈢劉碧霞收受之20,000元係工資，除經劉碧霞前供述明確外，，且有陳報監察院之領據可依。至於潘阿金供述內容乃係「劉碧霞」個人行為，並未指證與被上訴人有關，上訴人援引潘阿金無關之證詞援為上訴理由，亦非適法。

㈣陳莊月於準備程序中固供稱伊向被上訴人說張玉蘭也有幫忙發文宣，被上訴人遂命伊由被上訴人交予伊之10,000元中抽3,000元給陳張玉蘭，足見被上訴人係認為張玉蘭有幫忙發文宣，應給予「工資」，並非給予「買票」要求支持。至於陳莊月自行向相關人拜票，此乃其個人出於志願，非被上訴人授意以買票方式賄選。至於劉碧霞在準備程序中說被上訴人交付之20,000元是發文宣之費用，並非被上訴人要求伊作為買票之用。故陳莊月、劉碧霞在刑事案件中之供述亦不能認為被告有授意渠等去買票。

理由

一、按當選人有第90條之1第1項之行為，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選舉委員會、檢察官或同一選舉區之候選人得以當選人為被告，自公告當選人名單之日起15日內，向該管轄法院提起當選無效之訴，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3條第1項4款定有明文。本件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於參與台東縣議會第16屆議員選舉（下稱系爭選舉）時，有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90條之1第1項之行為，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自應依上開規定於公告當選人名單之日起15日內，向該管轄法院提起當選無效之訴。查系爭選舉之投開票日為94年12月3日，而被上訴人經臺灣省選舉委員會於同年月9日公告當選系爭選舉議員，有臺灣省選舉委員會94年12月9日省選一字第0940150429號函暨所附系爭選舉區當選人名單影本在卷可憑（原審卷第127-129頁），上訴人於94年12月15日對被上訴人提起本件當選無效之訴，應屬合法，合先敘明。

二、上訴人於原審起訴主張被上訴人與伊同為系爭選舉第2選舉區之候選人，該選區應選議員人數為1人，選舉結果，被上訴人以3,077票當選，上訴人則以3,014票落選。惟被上訴人與陳莊月、劉碧霞共同向有投票權之人行賄，約定將選票投予被上訴人，業經臺灣台東地方法院認被上訴人違反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90條之1第1項之規定，判處有期徒刑1年2月，且被上訴人乃大規模、有計畫地進行買票，行賄對象並不止遭查獲之人數，縱被上訴人遭查獲票數尚不足兩造所獲選票之差額，但賄選行為本就極難查獲，被查獲者通常僅占實際賄選之甚少比例，有所謂「犯罪黑數」之存在，自不能僅以被查獲之賄選人數作為實際賄選之人數，故被上訴人賄選行為，在客觀上顯足認為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爰依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3條第1項第4款「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之規定，提起當選無效之訴，求為判決被上訴人當選無效。被上訴人則以：上訴人並未舉證證明被上訴人確實有行賄之事實，被上訴人交予陳莊月、劉碧霞之現金乃係工資，且已向監察院申報。至於陳莊月、劉碧霞向相關人拜票或交付現金，乃其等個人行為，非被上訴人授意以買票方式賄選，故難以確認有任何人因收受賄款而將選票投予被上訴人。且兩造得票數相差63票，查獲票數僅8票，客觀上顯不足有任何影響選舉結果之事實及危險等語，資為抗辯。

三、兩造之爭點在於：

㈠於94年11月30日前1週某日中午，被上訴人是否有交付「賄款」10,000元予第三人陳莊月？

㈡於94年11月27日15時許，在臺東縣卑南鄉利嘉村媽祖廟前之利民路上被上訴是否有交付「賄款」20,000元予第三人劉碧霞？並均囑其等以交付賄賂之方式，給系爭選舉區內有投票權人，約定在系爭選舉時投票予被上訴人，而構成選罷法第90條之1第1項所規定賄選之行為？

㈢被上訴人若有前開系爭賄選時，則被上訴人系爭賄選活動之方式、規模，在客觀上是否足以左右相當人數選民之投票意向，而應認有選罷法第103條第1項第4款所規定，有足以影響系爭選舉結果之虞者？

四、被上訴人與陳莊月共同對有投票權人行賄部分：

㈠證人陳莊月於檢察官偵訊時結證稱：（有無候選人給你錢？）乙○○有拿10,000元給我，叫我找比較好的朋友，交給他們當作走路工，我在同日下午拿去張玉蘭的雜貨店，在廚房內交付3,000元給她，跟她講是要給她作為跑路工的，要她幫忙一號候選人乙○○；乙○○知我與張玉蘭是多年好友，要我給她們3,000元，當作跑路工等語（臺灣台東地方法院檢察署94年度選他字第97號第72頁）。

㈡證人張玉蘭於檢察官偵訊時結證稱：陳莊月到我雜貨店，先跟我聊天，說支持一號，又拿3,000元現金給我，說要給我買涼水，要我到隔壁鄰居請求支持一號縣議員候選人乙○○等語（臺灣台東地方法院檢察署94年度選他字第97號第66-67頁）。

㈢證人陳莊月於原審刑事庭審理時雖自稱其曾交付厚約2.3公分之宣傳單予張玉蘭，然以張玉蘭僅發放此等少量之傳單，竟可得3,000元之報酬，顯不合比例且悖於常情。另證人陳莊月於偵訊時曾稱：張玉蘭說這3,000元不用了，現在抓那麼嚴等語，倘此3,000元確屬幫忙發放文宣之代價，張玉蘭何需避嫌，又何需畏懼檢警之查緝？

㈣綜上，證人陳莊月、張玉蘭於檢察官偵訊時所述，足認被上訴人確有交付10,000元予陳莊月並請其幫忙支持，且陳莊月又轉向張玉蘭行賄，彼等主觀上有對投票權人之張玉蘭行賄之故意，至為明顯。

五、被上訴人與劉碧霞共同對有投票權人行賄部分：

㈠證人劉碧霞於檢察官偵訊時供稱：於94年11月27日15時許，在臺東縣卑南鄉利嘉村媽祖廟前之利民路上，收受乙○○所交付之20,000元後，即於翌（28）日上午7時許，在潘阿金位於臺東縣卑南鄉利嘉村之住處內，交付其中5,000元予潘阿金，並約其全家均投票支持乙○○等語（臺灣台東地方法院檢察署94年度選他字第97號第44頁），並於原審刑事庭審理時認罪（臺灣台東地方法院94年度選訴字第8號第130頁）。

㈡證人潘阿金於檢察官偵訊時結證稱：劉碧霞交付伊5,000元，要伊全家7人均投票給乙○○等語（臺灣台東地方法院檢察署94年度選他字第97號第47-48頁）。

㈢綜上，證人劉碧霞、潘阿金於檢察官偵訊時所述，足認被上訴人確有交付20,000元予劉碧霞並請其幫忙支持，且劉碧霞又轉向潘阿金行賄，彼等主觀上有對投票權人之潘阿金行賄之故意，至為明顯。

六、被上訴人雖又辯稱縱有賄選之行為，亦未達足以影響選舉結果之虞云云。惟按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3第1項第4 款中所謂「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之規定，係在避免原告之舉證困難，以及避免原告濫訴而設，故所謂「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應係以賄選行為人所從事之賄選活動之方式、規模，在客觀上足以左右相當人數選民之投票意向，因而有影響選舉結果之可能或危險為已足，並不以果已實際發生影響選舉結果為必要，此觀諸83年7月23日修正該條款之立法意旨：「賄選對選舉純潔性、公正性的傷害極大，有此行為，自當為提起當選無效之原因，但此類賄選對象為有投票權之人，人數眾多，如規定須『足以影響選舉結果』，會造成原告之舉證困難，如不作任何限制（即不作足以影響選舉結果之規定），則原告只須證明被告賄選一人，即可提起當選無效之訴，將使此種訴訟大增，社會國家將付出極大代價，因此折衷制訂為『足以影響選舉結果之虞』，以便制止賄選又避免濫訴」自明。而上訴人曾任臺東縣卑南鄉第12、13屆鄉長；被上訴人在臺東縣出生、曾任臺東縣議會議員，有系爭選舉公報在卷可稽，兩造在系爭選區，均有一定之親友、鄰坊、同事及相當比例穩定之支持者，且就系爭選舉之選舉人數及兩造之得票數，在卑南鄉部分：選舉人數為10,590 人、投票數為6,128票，在有效票5,941票中，上訴人得2,929票（得票數為投票人數之百分之49.3）、被上訴人得3,012票（得票數為投票人數之百分之50.7），上訴人僅差被上訴人83票；延平鄉部分：選舉人數為272人、投票數為162票，在有效票150票中，上訴人得85票（得票數為投票人數之百分之56.7）、被上訴人得65票（得票數為投票人數之百分之43.3），上訴人贏被上訴人20票，合計上訴人、被上訴人得票數分別為3,014票、3,077票，被上訴人險勝上訴人63票，有系爭選舉區候選人在各鄉（鎮、市、區）得票數一覽表在卷可稽（原審卷第127頁），由此可知兩造在系爭選舉區，均有一定且相當穩定之票源，各自實力應係旗鼓相當，選舉競爭激烈，任何賄選行為均會牽動選舉結果。而依據上開認定之事實，被上訴人與陳莊月、劉碧霞共計買票8張，惟賄選行為本就極難查獲，被查獲者通常僅占實際賄選之甚少比例，有所謂「犯罪黑數」之存在，自不能僅以被查獲之賄選人數作為實際賄選之人數，則以此擬定行賄對象之規模、範圍與系爭選舉各候選人票數之差距綜合觀之，於客觀上顯已足認其行賄之行為得左右相當人數選民之投票意向，而有影響系爭選舉勝敗結果之可能及危險，被上訴人此部分所辯，顯不足採。退步言之，縱然被上訴人遭查獲業已發出之賄款僅足行賄不超過8人，而實際收受賄賂之有投票權之人又更為少數，惟前揭條文所指「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應不僅限於有影響選舉「勝敗」結果之虞者，亦應包括有影響選舉「得票」結果之虞者之情形。蓋民主國家之選舉制度，必植基於公平、公正以及公開之基本要求，並以之作為擔保於此制度所產生之當選人必符合剛正不阿、無以營私且遵守法治等最低標準之手段，苟候選人以不正之方法破壞選舉之公平性與純潔性，縱其行為之程度非屬嚴重，範圍亦非廣大，然其已不具備民主法治制度之下代議士之基本要求，顯難允其擔任民意代表。且代議士制度之下，每一票均為等價，代表特定之民意而有其存在之價值，縱未當選之人，其所獲選票數量表徵之民意，亦非得以忽略，反適足以表達各種不同之意見，此在多元民主之法治國家當中，更顯其珍貴之處。因之如以交付賄賂之方式，與有投票權之人約定為一定之投票行為或不為一定之行為，顯已剝奪或影響人民自由表達政治上意見之權利，而破壞民主制度之真諦，縱未達足以影響選舉勝敗結果之虞之程度，然其既已左右相當人數選民投票之意向，又對於各候選人所獲得票數之結果有所影響，即應認此行為亦符合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3條第1項第4款所定「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之要件。從而，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有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90條之1第1項之行為，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為有理由，堪予採信。

七、綜上，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有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90條之1第1項之行為，足認有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為有理由。而被上訴人所辯其無賄選之行為，且該行為並無影響選舉結果之虞者，均屬無理，不足採信。從而，上訴人依據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3條第1項第4款，請求宣告台東縣議會第16屆第2選舉區議員選舉被上訴人當選無效，為有理由，應予准許。原審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尚有未洽。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有理由，爰將原判決廢棄，改判如主文第2項所示。

八、選舉訴訟之性質並非純然為當事人進行主義，法院仍應依職權調查一切證據，此觀諸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10條並未準用民事訴訟法上捨棄、認諾、自認、不爭執之規定自明。故兩造縱曾協議不爭執事項，本院仍不受該協議之拘束。此外，本件事證已經明確，兩造其餘主張與攻擊防禦方法，核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不予逐一論駁，均附此敘明。

九、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有理由，依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10條前段，民事訴訟法第450條、第78條，判決如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