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07年度訴字第3790號

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107年度訴字第3790號

原告

謝祺睿

訴訟代理人

林庭暘律師

被告

鄭喭文

訴訟代理人

黎銘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事件，本院於民國108年1月10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方面：原告獨資經營安信診所，並委任被告擔任安信診所負責人，兩造並簽立安信診所院長工作合約書（下稱系爭合約），其中第3 條、第10條、第18條分別約定「合約期間自民國102年1 月1 日至110 年12月31日止共9 年。」、「甲（即原告）、乙（即被告）雙方不得中途解約，否則應賠償對方新台幣100 萬元（但也應60天前提出解約，而應以存證信函為證）。」、「若甲方因經營不佳，而結束營業。甲方須安排乙方於合約期間內至其相關診所執業，薪資方面及上班節數亦比照此合約辦理；若甲方未做安排時，則以第11條中途解約論，須付乙方100 萬元之賠償金。」。嗣被告因一己之私，翻毀前約，自行開設診所，且逕於民國106 年12月29日以台北安和郵局第2217號存證信函（下稱系爭2217號存證信函）向原告表示解除系爭合約，故被告確已違反系爭合約第3 條約定，而應依系爭合約第10條約定給付原告賠償金新臺幣（下同）100 萬元，惟原告屢次催討未果，乃於106 年12月29日寄發桃園府前郵局第323 號存證信函催告被告給付賠償金100 萬元，被告仍飾詞抵賴，拒絕給付迄今。爰依系爭合約第10條約定及民法第199 條規定，提起本件訴訟。並聲明：被告應給付原告100 萬元，及自支付命令送達被告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

二、被告方面：依系爭合約所載立合約書人所示，當事人應為安信診所及被告，原告僅係安信診所之代表人，則原告既非契約當事人，亦無繼受契約之權利義務，基於契約相對性，原告無從逕依系爭合約對被告行使權利，故原告以自己名義提起本件訴訟，已欠缺權利保護要件中之訴訟標的法律關係，自無理由。又被告前所寄發之系爭2217號存證信函內文有誤，遂於107年3 月31日以台北信維郵局第6473號存證信函（下稱系爭6473號存證信函）稱「因筆誤將終止誤植為解除，特此更正」，故被告之真意係終止系爭合約之權利義務而向後失其效力，非溯及既往之解除系爭合約，而系爭合約第10條之「解約」係指解除契約，系爭合約並無規定終止之情形，兩造間就系爭合約應定性為委任關係，依民法第549 條規定，被告本得隨時終止系爭合約，無所謂可歸責事由。況兩造就系爭合約效力及被告去留問題，原告曾先於106 年12月25日以通訊軟體LINE向被告稱「鄭醫師，明日下診方便跟你面談嗎？別有壓力，純粹想瞭解跟溝通」，被告方於隔日即106 年12月26日前往原告辦公室會談，經深思熟慮後，於106 年12月29日以通訊軟體LINE通知原告「充分考慮後，我還是維持原本的想法，安信診所的合約及工作至107 年2 月底結束! 感謝多年的幫忙！」，原告回覆「好的，尾牙來參加，若有員工要跟你也可，但可以協調一下別讓鈺卿措手不及就好，祝福你鴻圖大展」，並另覓訴外人葉俊德、姚肖全接任被告職務，足徵兩造係合意終止系爭合約。再觀系爭合約第10條所定本文雖排斥意定解除權之存在，惟例外以但書允許得於60日前以存證信函提出解約要求，而被告於106 年12月29日以系爭2217號存證信函提出解約要求，至107 年2 月28日始離職，顯已逾60日之約定，原告自不得依此請求被告給付賠償金。另被告對接任工作之葉俊德、姚肖全均盡心協助其銜接業務，並辦妥交接手續，無損原告權益，故原告訴請被告給付賠償金，應屬誤會，縱得請求，亦應以原告實際受損害為標準，惟實與賠償金100 萬元相差甚殊，請予核減。並聲明：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

三、安信診所於96年11月30日開業，負責醫師登記為被告，嗣原告自102 年8 月起獨資經營安信診所，並與被告簽立系爭合約，聘僱被告為安信診所負責醫師，約定合約期間自102 年1 月1 日起至110 年12月31日止，而實際簽約日為103 年2月至3 月間，兩造就系爭合約之關係為委任契約乙節，為兩造所不爭執，並有系爭合約、醫療機構開業執照在卷可查（見司促卷第9-10頁、卷第107 頁），自堪信為真實。

四、得心證之理由：

㈠按有權利能力者，有當事人能力；非法人之團體，設有代表人或管理人者，有當事人能力；民事訴訟法第40條第1 、3項定有明文。再按獨資經營商號之個人，以商號為非法人團體，並列自己為法定代理人起訴者，實際上與自為當事人無異（最高法院44年台上字第271 號判例意旨參照）。從而，獨資經營商號之個人，如因商業業務涉訟，應以其個人名義起訴或被訴。本件被告辯稱系爭合約為安信診所與被告簽立，故原告非本件契約之當事人，無從依系爭合約對被告行使權利云云；經查，安信診所前經桃園縣政府（現改制為桃園市政府）核發醫療機構開業執照，開業地址為桃園縣○○鄉○○路0 段00號，核屬個人設置之私立醫療機構，有醫療機構開業執照在卷可稽（見司促卷第27頁）；而安信診所於102年8 月間改由原告獨資經營，並與被告簽立系爭合約乙節，業據原告於本院審理時供述明確，並為被告所不爭執（見訴字卷第156 頁），揆諸上開說明，安信診所即為原告獨資經營之事業體（猶如獨資商號），是原告以其本人之名義提起本件訴訟，於法自無不合，被告所辯洵屬無據。

㈡原告主張依系爭合約第10條約定「甲、乙雙方不得中途解約，否則應賠償對方新台幣100 萬元（但也應60天前提出解約，而應以存證信函為證）。」，而系爭合約第3 條約定合約期間為102 年1 月1 日起至110 年12月31日止，被告於106年12月29日以系爭2217號存證信函通知原告「解除」合約，已違反系爭合約第3 條之約定，而應依系爭合約第10條之約定賠償原告100 萬元等情，則為被告所否認，辯稱依系爭合約第10條之約定，被告已於60天前通知原告解約，故毋須賠償原告100 萬元；此外兩造間為委任關係，依民法第549 條第1 項規定，被告本可隨時終止委任關係，況系爭合約第10條約定「解約」係指解除契約，而非終止契約，被告終止委任關係，並無違反系爭合約云云。惟查：

⒈按解釋意思表示，應探求當事人之真意，不得拘泥於所用之辭句，民法第98條定有明文。又解釋契約，應於文義上及論理上詳為推求，以探求當事人立約時之真意，並通觀契約全文，斟酌訂立契約當時及過去之事實、交易上之習慣等其他一切證據資料，本於經驗法則及誠信原則，從該意思表示所根基之原因事實、主要目的、經濟價值、社會客觀認知及當事人所欲表示之法律效果，作全盤之觀察，以為判斷之基礎，不能徒拘泥字面或擷取書據中一二語，任意推解致失其真意（最高法院18年上字第1727號、19年上字第28號判例、98年度台上字第1925號判決意旨參照）。惟如契約文字業已表示當事人真意，無須別事探求者，即不得反捨契約文字而更為曲解（最高法院17年上字第1118號判例參照）。次按契約之終止者，係指繼續性之契約當事人一方，因他方之契約不履行而行使終止權，使繼續之契約關係向將來消滅之意思表示。又終止雖與解除同為消滅契約之法定事由之一，惟解除契約係使契約效力溯及既往消滅，而終止契約則無溯及效力，僅使契約效力向將來消滅。再按民法就不定期之繼續性契約，如租賃、消費借貸、僱傭、委任等，均以得隨時終止為原則，此由民法第450 條第2 項、第478 條後段、第488 條第2 項、第549 條第1 項規定至明（最高法院102 年度台上字第2243 號判決意旨參照）。

⒉本件兩造間就系爭合約之定性為委任契約乙節，為雙方所不爭執，而系爭合約屬繼續性契約，倘受任人已為履行，契約以「解除」而非「終止」之方式解消，將面臨勞務給付回復原狀之難題，而使法律關係趨於複雜，於契約自由原則下固非不許委任契約當事人合意「解除」契約，惟仍應探求當事人間所為消滅契約之合意究竟係屬「解除」或「終止」，倘當事人間確就契約「解除」之法律效果（即溯及訂約時失效、視為自始未訂定契約）達於合致，方能認有「解除」之意思，以符公平原則及契約正義。本件系爭合約第10條載有：「甲、乙雙方不得中途解約，否則應賠償對方新台幣壹百萬元」，其中固有「解約」之文字用語，然並無就解除契約後雙方業已依約給付之勞務、報酬應如何回復原狀之約定，況系爭合約之期限長達9 年，難認兩造間有使系爭合約溯及訂約時失效之意思；佐以被告於系爭2217號存證信函中通知原告「將於民國一０七年三月一日起解除安信診所工作合約及一切相關職務」，嗣再以系爭6473號存證信函通知原告系爭2217號存證信函中之「解約」係筆誤，其真意為「終止」等情，有上開存證信函2 紙附卷可稽（見訴字卷第73-79 頁），益證系爭合約第10條之「解約」之真意應屬合意使契約向後失效之「終止」，而非自始未訂系爭合約效果之合意「解除」，殆無疑義，是被告辯稱其通知原告終止系爭合約，而系爭合約中並無規定「終止」之型態，故被告並無違反兩造間約定云云，顯屬臨訟卸責之詞，不足採信。

⒊被告再稱系爭合約第10條但書為意定解除權之約定，被告已於60天前通知原告解約，符合該條但書之約定，故毋須賠償原告云云。然系爭合約第10條係約定雙方提前終止契約時之損害賠償責任業如前述，且系爭2217號存證信函亦為被告行使終止權而通知原告乙節，亦為被告所坦承在卷，則系爭合約第10條既非解除權之約定，而被告之真意亦非在解除契約，則其抗辯系爭合約第10條但書為意定解除權之約定，被告已於60天前通知原告，故毋須負賠償責任云云，其前後主張已有邏輯上之矛盾，顯不足採。況就系爭合約第10條係載明「甲、乙雙方不得中途解約，否則應賠償對方新台幣壹百萬元（但也應六十天前提出解約，而應以存證信函為證）。」，依其文義觀之，其本文規定兩造均不得中途解約，否則即需賠償對造100 萬元，刮號內之「但也應六十天前提出」，僅表明縱使違反兩造之約定而提前終止系爭合約，亦應在60天前以存證信函方式提出，係再約定雙方終止合約之方式而已，然觀諸該條內容並無載明在60天前提出即可免除賠償對造100 萬元之文字，是被告曲解合約內容抗辯其已在期限前提出終止合約之意思表示，故毋須賠償100 萬元云云，顯已逾越上開文義之範圍，委無足採。

⒋被告再以兩造間LINE之對話紀錄抗辯渠等業已合意終止系爭合約，故原告請求損害賠償亦無理由云云；惟細繹被告所指之對話紀錄內容，被告稱「充分考慮後，我還是維持原本的想法，安信診所的合約及工作至107 年2 月底結束！感謝多年的幫忙！」，原告則回以「好的，尾牙來參加，若有員工要跟你也可，但可以協調一下別讓鈺卿措手不及就好，祝福你鴻圖大展」，此有對話紀錄1 份附卷可參（見訴字卷第83頁），觀諸上開對話紀錄內容，被告表示仍維持原意提前終止兩造間系爭合約關係，原告雖回覆表示祝福之意，然並無表示拋棄依系爭合約請求被告賠償之權利，是被告以上開對話內容主張兩造間已合意終止系爭合約，故被告毋須負賠償責任云云，顯屬速斷，不足採信。

㈢本件被告違反系爭合約第3 條之約定，於期限前終止系爭合約，被告依系爭合約第10條之約定，請求被告賠償100 萬元之違約金，核屬有據。被告抗辯其悉心辦理交接，無損原告權益，故認100 萬元違約金過高，請求酌減云云。惟按約定之違約金額過高者，法院得減至相當之數額，民法第252 條固有明文。惟民法第252 條之規定，乃係賦與法院得依兩造所提出之事證資料，斟酌社會經濟狀況並平衡兩造利益而為妥適裁量、判斷之權限，非謂法院須依職權蒐集、調查有關當事人約定之違約金額是否有過高之事實，而因此排除債務人就違約金過高之利己事實，依辯論主義所應負之主張及舉證責任。況違約金之約定，為當事人契約自由、私法自治原則之體現，雙方於訂約時，既已盱衡自己履約之意願、經濟能力、對方違約時自己所受損害之程度等主、客觀因素，本諸自由意識及平等地位自主決定，除非債務人主張並舉證約定之違約金額過高而顯失公平，法院得基於法律之規定，審酌該約定金額是否確有過高情事及應予如何核減至相當數額，以實現社會正義外，當事人均應同受該違約金約定之拘束，法院亦應予以尊重，始符契約約定之本旨。倘債務人於違約時，仍得任意指摘原約定之違約金額過高而要求核減，無異將債務人不履行契約之不利益歸由債權人分攤，不僅對債權人難謂為公平，抑且有礙交易安全及私法秩序之維護（最高法院92年度臺上字第2747號判決意旨參照）。本件被告固抗辯原告已覓得其他醫師接任職務，故原告並無損失，而抗辯違約金100 萬元過高，然被告就此並未舉證或聲請調查任何證據以實其說，亦未能舉證證明本件約定之違約金額確有過高而顯失公平之情，而被告之職業為醫生，智識程度非低，兩造間基於契約自由之原則於簽訂系爭合約時，既已衡酌各該情況而合意違約金之數額，自無事後再任意翻異前詞而空言主張違約金過高之理，從而，本院認本件違約金並無過高之情事，自無酌減之必要。

㈣按給付無確定期限者，債務人於債權人得請求給付時，經其催告而未為給付，自受催告時起，負遲延責任。其經債權人起訴而送達訴狀，或依督促程序送達支付命令，或為其他相類之行為者，與催告有同一之效力。又遲延之債務，以支付金錢為標的者，債權人得請求依法定利率計算之遲延利息。民法第229 條第2 項、第233 條第1 項前段分別定有明文。本件屬無確定期限之債，又係以支付金錢為標的，支付命令聲請狀繕本於107 年5 月7 日送達被告，此有送達證書1 紙在卷可憑（見司促卷第39 頁），則原告請求被告給付自107年5 月8 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百分之5 計算之利息，當屬有據。

五、綜上所述，原告依系爭合約，請求被告給付如主文第一項所示金額及利息，為有理由，應予准許。兩造陳明願供擔保，聲請宣告假執行或免為假執行，均核無不合，爰酌定相當之擔保金額准許之。

六、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核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一一論列。

七、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8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