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公訴人

臺灣臺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告

李子豪

上列被告因過失致死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10年度偵字第3518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李子豪、被害人謝君浩於民國108年12月7日2時許，與吳鴻宗（通緝中）達成買賣毒品咖啡包之合意，吳鴻宗隨即於同日凌晨4時許，在臺南市○區○○街0巷00號17樓之2謝君浩住處樓下，以新臺幣（下同）12,000元之代價，交付混合PMMA、PMA、Eutylone、 Ethylone等第二、三級毒品成分之毒品咖啡包共計35包予代替謝君浩下樓交易之李子豪。嗣謝君浩與李子豪即在上開謝君浩之住處飲用該等毒品咖啡包時，李子豪理應注意短時間施用毒品過量，有致死之可能及危險，而依當時情狀，並無不能注意之情事，竟疏未注意，任令謝君浩在短時間內施用上開毒品咖啡包10餘包，致謝君浩身體不堪負荷而突感不適，全身盜汗、抽搐、昏迷，經緊急送臺南市永康奇美醫療財團法人奇美醫院（下稱奇美醫院）急救，仍於108年12月7日20時22分許，宣告不治死亡。因認被告李子豪涉犯刑法第276條過失致人於死罪嫌。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推定其犯罪事實；又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即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又認定犯罪事實之證據，無論為直接或間接證據，都要達於通常一般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始得為有罪之認定，若關於被告是否犯罪之證明未達此程度，而有合理性懷疑之存在，無法形成有罪之確信，根據「罪證有疑、利於被告」之證據法則，不得為不利被告之認定。

三、公訴人認被告涉有上開罪嫌，是以下列證據為主要依據。

四、訊據被告固坦承被害人謝君浩與暱稱「疲老闆」之吳鴻宗達成買賣毒品咖啡包之合意，謝君浩購買毒品咖啡包共計35包，其有於上開時間、地點與謝君浩一起施用毒品咖啡包，謝君浩身體不堪負荷而突感不適，全身盜汗、抽搐、昏迷，經緊急送奇美醫院急救，仍於108年12月7日20時22分許，宣告不治死亡等情，然否認有何過失致死犯行，辯稱：我從臺北下來，剛好謝君浩找我一起玩（喝毒品咖啡包），我們一整晚都沒有睡，他都是躲去廁所喝，我也不知道他喝幾包，東西都在他那，我也沒有去算，我要喝的時候跟他講，他再拿給我，我們都是去廁所喝；當天謝君浩與他女友洪佩君吵架，後來他們去房間，我怎麼會知道謝君浩到底有沒有不舒服，當天我也有喝咖啡包，意識不清楚，而且喝下去有冒汗很多是正常現象。我也會流汗，謝君浩沒有跟我講說他不舒服等語。

五、客觀不爭執的事實：

(一)吳鴻宗於108年12月7日2時許，透過其使用暱稱「疲老闆」之微信帳號，與李子豪、謝君浩取得聯繫後，與謝君浩達成買賣毒品咖啡包之合意，吳鴻宗隨即於同日凌晨4時許，在謝君浩住處樓下，以12,000元之代價，交付混合PMMA、PMA、Eutylone、Ethylone等第二、三級毒品成分之毒品咖啡包共計35包予謝君浩（李子豪僅承認陪同謝君浩下樓）。

(二)謝君浩與李子豪即在上開謝君浩之住處飲用該等毒品咖啡包時，謝君浩身體不堪負荷而突感不適，全身盜汗、抽搐、昏迷，經緊急送奇美醫院急救，仍於108年12月7日20時22分許，宣告不治死亡。

(三)謝君浩係因為使用咖啡包，導致多重藥物中毒(PMMA、PMA、Eutylone、Ethylone)造成心因性休克死亡，死亡方式歸類於「意外」。以上(一)至(三)客觀事實均為被告不爭執（本院卷一第383至386頁、本院訴緝卷第164至169、237至243頁），並有證人洪佩君（死者女友）於警詢、偵查及本院審理時之證述（相字卷第17至23、75至83、129至133、237至239頁、本院訴緝卷第197至229頁）、證人林鴻宇即開車將謝君浩送醫之友人於警詢時之證述（相字卷第167至169頁）、證人吳鴻宗（同案被告）於警詢、偵查中之供述、死者租屋處旁垃圾場與租屋處之照片18張（警一卷第40至48頁）、員警製作之吳鴻宗與李子豪微信對話譯文1紙（警二卷第20頁）、洪佩君之勘察採證同意書1紙（相字卷第41頁）、洪佩君之自願受搜索同意書1紙（相字卷第43頁）、臺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108年12月8日搜索筆錄（洪佩君住處）、扣押物品目錄表暨收據1份（相字卷第45至53頁）、死者租屋處旁垃圾場照片6張（相字卷第55至59頁）、臺灣臺南地方檢察署108年12月8日勘驗筆錄1份（相字卷第71頁）、相驗屍體證明書1紙（相字卷第105頁）、檢驗報告書1份（相字卷第113至121頁）、108年12月10日解剖筆錄1份（相字卷第123至124頁）、臺南市政府警察局第五分局108年12月8日謝君浩之死亡相驗照片9張（相字卷第143至149頁）、奇美醫院診斷證明書1紙（相字卷第179頁）、法務部法醫研究所解剖報告書暨鑑定報告書1份（相字卷第221至230頁）附卷可證，此部分事實先堪認定。

六、被告李子豪有無被起訴幫助施用毒品的事實？

(一)公訴檢察官於辯論時固主張：起訴書犯罪事實欄第1頁的第7行，到第2頁的第4行，有載明被告李子豪幫助施用的犯罪事實，是起訴效力所及等語（見本院訴緝卷第242頁）。惟法院不得就未經起訴之犯罪審判，刑事訴訟法第268條定有明文。又犯罪是否已經起訴，應以起訴書依刑事訴訟法第264條第2項第2款規定所記載之「犯罪事實」為準。而此「犯罪事實」之重要內容，包括犯罪構成要件事實及所組成之具體「人、事、時、地、物」等基本要素，亦即與犯罪成立具有重要關係之基本社會事實。又起訴書犯罪事實欄就犯罪之時間、地點、方法、態樣，及適用法律有關事項之記載，如存在無礙於辨別起訴「犯罪事實同一性」之明顯錯誤，事實審法院固應予以究明及更正，並據以認定犯罪事實。倘起訴書犯罪事實欄之記載，並無明顯錯誤，則不得逕以更正方式，就未經起訴之犯罪事實為裁判，並置原起訴之犯罪事實於不顧。而所稱無礙於辨別起訴「犯罪事實同一性」之明顯錯誤，係指文字顯然誤寫，或與起訴之犯罪事實所憑卷內證據有顯著不符等情形（最高法院111年度台上字第4139號判決意旨參照）。至於法院就起訴書所未記載之事實而得予以審判者，以起訴效力所及之事實為限，必以已起訴及未經起訴書所載之事實均成立犯罪，兩者復具有實質上或裁判上一罪之單一性不可分關係者，始得為之，法院對已起訴部分認定犯罪不能證明或應為不受理、免訴，未起訴部分既無所附麗，自不得加以判決，否則即有訴外裁判之違法（最高法院112年度台非字第23號判決意旨參照）。

(二)本件檢察官起訴書犯罪事實欄第1頁第7行，到第2頁的第4行所記載之起訴事實範圍為：「竟基於販賣第二級、第三毒品之犯意，於民國108年12月7日2時許，透過其使用暱稱「疲老闆」之微信帳號，與被告李子豪、被害人謝君浩取得聯繫後，與謝君浩達成買賣毒品咖啡包之合意，吳鴻宗隨即於同日凌晨4時許，在臺南市○區○○街0巷00號17樓之2謝君浩住處樓下，以新臺幣（下同）12,000元之代價，交付混合PMMA、PMA、Eutylone、 Ethylone等第二、三級毒品成分之毒品咖啡包共計35包予代替謝君浩下樓交易之李子豪，而販賣第二、三級毒品予謝君浩、李子豪。」等語，該部分事實為吳鴻宗販賣第二級、第三毒品之犯罪事實；並未有被告如何幫助施用毒品基本社會事實之記載，依前揭規定與說明，難以認為已經起訴「被告幫助謝君浩施用毒品」之事實，本院自不得就未經起訴之犯罪審判。

(三)被告被訴於上揭時間、地點，因過失致被害人死亡之犯罪事實既不能證明（詳如後述），則就其餘未經起訴之事實，自不具有審判不可分關係而生起訴效力擴張之效果，本院亦不得加以判決，否則即有訴外裁判之違法，併此敘明。

七、本案之爭點應為：被告是否有保證人地位之「作為義務」？被告在客觀上得否預見並避免法益侵害結果（即被害人死亡）？

(一)現今學說上主要從實質而非形式判斷標準來界定保證人地位，並將之區分為兩種主要類型：一是對特定法益的保護義務，具體類型包含①特定近親關係、②特定共同體關係、③自願承擔保護義務者、④結合保護義務的特殊公職或法人機構成員；一是對特定危險源的責任，具體類型包含①危險源的監督者、②管護他人者、③危險前行為。而所謂「危險前行為」，即刑法第15條第2項所規定：「因自己行為致有發生犯罪結果之危險者，負防止其發生之義務。」。而足以形成保證人地位之危險前行為，至少須具備二要件：一為前行為須具有誘發侵害結果之「通常可能性」，且該行為須違背「社會相當性」；一為前行為須具備「義務違反性」，或不具容許性。次按刑法上所謂「自我（被害人）負責原則」，係指行為人若參與他人故意自傷行為或同意他人之危害行為者，在被害人自我負責原則之範圍內，行為人不受歸責。而「自我（被害人）負責原則」也會形成過失犯中客觀歸責的界限，其基本出發點在於，每個人原則上僅需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藉此在客觀歸責層次上明確區別不同的負責領域並限縮歸責的範圍。據此，行為人唆使、促成或幫助被害人或與其相約共同從事可能危害自我的風險活動，只要被害人自我對活動風險有所充分認知且自甘冒險者，行為人亦不因過失而受歸責。

(二)就被害人當時如何取得毒品咖啡包乙節：

2.被告於警詢時供稱：是謝君浩拿12,000元給吳鴻宗，叫他去買毒咖啡包，買完之後再拿來謝君浩的住處給我們施用。我們大約於凌晨3點開始施用毒品咖啡包。我大約用了10幾包，謝君浩用了大該7、8包，正確數量我不太清楚，但我們兩個總共用的量在35包以內等語（見相卷第27-29頁）。於偵查中供稱：回到謝君浩家，謝君浩把女朋友趕去睡覺之後，問我誰有毒品咖啡包，我就給他一個藥頭的微信，謝君浩就密對方，對方就送了毒品咖啡包35包過來。藥頭的微信暱稱「疲老闆」。(這35包毒品咖啡包是何人付錢的？)謝君浩，他以12,000元購買。(藥頭是把咖啡包送到樓下？)是。謝君浩拿錢給我，由我下去交易。我拿到這35包咖啡包之後，就交給謝君浩，我們就在他家客廳一起施用，從昨天凌晨2、3點開始。(你們施用的數量？)我施用10幾包。一開始用少少的，我們玩到隔天，隔天下午跟女朋友吵架之後喝比較多，他用了幾包我就不清楚了。(昨天當你看到謝君浩喝那麼多毒品咖啡包時，你有無制止他？)一開始我跟他說不要一直補，我叫他去旁邊休息，後來他跟女朋友吵架之後，我看到他手上捏一包咖啡包，至於他其它咖啡包放哪裡我不知道。(謝君浩是一口氣一直喝或是慢慢喝？)時間拉很長，中間有間隔1、2小時。謝君浩在客廳有喝到睡著，我就叫他去房間休息，他就驚醒，過一下下他好像有繼續喝等語（見相字卷第89-93頁）。

3.被告、證人即同案被告吳鴻宗就案發當日，是被告提供藥頭吳鴻宗的微信給謝君浩，由謝君浩自行以微信通話與證人吳鴻宗聯絡，以12,000元購買毒品咖啡包，由被告下樓交易等重要情節，供述尚屬相符，佐以被告、證人吳鴻宗2人於偵查中並無閱覽卷證之機會，較無從為利益權衡之考量，吳鴻宗承認其有交付毒品，被告也承認其有施用毒品之情，並無掩飾自己行為卸責他人之情況，是被告、證人吳鴻宗2人所述應屬可採。足認謝君浩當日確實係出於己意向吳鴻宗取得毒品咖啡包，則謝君浩既然具備認知毒品的風險及依認知而行為的能力，進而自行決定如何施用咖啡包，被告實難控制或置喙謝君浩施用毒品之方式與份量，則謝君浩之死亡結果屬被害人應自我負責之領域，不該歸責於被告前開提供藥頭吳鴻宗的微信，並由被告下樓交易之行為。

(三)施用毒品過量固可能危及生命，然究施用數量達何種程度方可能產生致死結果，仍須視施用者個人身體代謝能力、施用史及有無其他服藥習慣而有所差異，未可一概而論。況施用毒品性質上本屬自戕行為，於一般偕同施用毒品之情形，本無從要求在場之人猶須逐一詢問他人身體狀況，以資決定是否偕同施用，被告前開提供藥頭吳鴻宗的微信，並由被告下樓交易，再一起施用毒品之陪同行為，皆不具「誘發侵害結果之通常可能性」，即被告之行為本身，並無誘發被害人中毒死亡結果之「通常可能性」，尚難憑被告代謝君浩下樓與吳鴻宗交易毒品，進而與謝君浩一同施用毒品，而認定被告負有注意謝君浩對於毒品咖啡包耐受度之義務及能力。

(四)檢察官雖舉證人洪佩君之證述，認當日謝君浩身體已有異常反應，被告確實有發現被害人有異常狀況，被告卻隱瞞其等施用毒品之事實，未告知證人洪佩君或及早送醫，被告消極不作為，致被害人因而死亡，被告有不作為之過失等語。然查：

1.證人洪佩君於警詢時證稱：我於108年12月7日17時發現男友謝君浩全身冒冷汗，我就與李子豪一同將他扶進臥室並躺在床上休息，約莫過了1個小時我聽到臥室内謝君浩一直叫我，進入查看發現謝君浩全身發抖冒汗、眼睛翻白眼、緊咬牙齒、全身出力，我就叫李子豪進入臥室並質問他：「你與謝君浩昨晚沒睡在幹甚麼？」，李子豪才回我：「昨晚他們有喝咖啡」，我再問李子豪：「你們喝了幾包」，李子豪回我：「他喝了10包，謝君浩喝了10包」。(謝君浩於你發現他身體不適時有無告知你他有服用毒品咖啡包？)沒有，但謝君浩在客廳要進入臥室時只跟我說了一句「對不起」而已等語（見相字卷第19-23頁）。

2.於偵查中證稱：(昨天何時發現謝君浩有異狀？)昨天早上10點多起床，我看到謝君浩滿身汗，我問他是否徹夜未睡，謝君浩說：「對。他睡不著」，我問他怎麼流那麼多汗，他說：「他很熱」，我就拿衣服給他換，等到我們梳洗完，大約下午2、3點，我們就出去吃飯，是我開車載謝君浩、李子豪去住家附近找一間店，買回去吃。回家之後謝君浩只吃兩口就說吃不下，後來就坐在客廳，大約下午5點多，我跟謝君浩說你整夜都沒睡，快點去睡覺，我看到他又是滿身汗，且開始發抖，我就將他的衣服脫掉，因為謝君浩很壯，我一個人扶不動，我就請李子豪幫我一起把謝君浩扶到房間，謝君浩躺在床上就不發抖了，我就幫他蓋被子，讓他睡覺，我就出房間了。到了晚上6、7點左右，我聽到房間有痛苦掙扎的呻吟聲，我就馬上從客廳衝進房間，看到謝君浩又是滿身的汗，全身拉直僵硬、翻白眼，我就趕快把李子豪叫到房間，問李子豪：「昨天晚上你們到底在幹嘛，李子豪才吞吞吐吐的說，他們昨天晚上在喝咖啡，謝君浩大約喝了10包等語（見相字卷第77-79頁）。

3.於本院審理時除同前揭偵查時之證述外，並補充證稱：謝君浩那時候講話就有點咬字不清、脾氣很大。我開車載謝君浩跟李子豪去買早午餐回去吃，都待在客廳，他們兩個都是在滑手機。謝君浩吃食物進去，可是會從嘴角掉食物下來，邊吃邊掉。我記得傍晚時，我跟謝君浩吵架，因為我在他的手機裡面看到他跟其他女生曖昧的對話，我後來就在哭。他一開始是躺在地上，因為他沒有穿衣服，他一直說很熱，我跟他講說如果你想睡你就去房間，他最後才去房間睡覺，我是在客廳睡著。（你扶他去房間睡覺的嗎？）我扶不動他，他有自己起來，我只是拉，因為他躺在地上，我只是拉他起來，他有自己站起來走回去房間睡覺。（你再看下一句「我就請李子豪幫我把謝君浩扶到房間」？）對，他是清醒的，他可以自己出力，因為他很胖，所以我拉他起來我拉不動，我會請李子豪一起幫我把他拉起來，就是從地上拉到站起來。感覺就是意識很不清醒那樣子，然後感覺就是他很累。（李子豪都沒有主動告訴你這件事情(指喝毒咖啡之事)？）完全沒有，我一直追問、一直追問他才跟我講。（李子豪問：你問他說他吃東西怎麼會掉，他當下都有自己回答你，說「你很煩」什麼的，那些都是他當下自己回答你，所以我才沒有講話的？）對。他有心想要要隱瞞我吸食毒品的話，你為什麼不跟我講，因為他知道我討厭人家吸食毒品等語（本院訴緝卷第197至230頁）。

八、綜上所述，公訴人認被告有因過失致被害人於死之行為，依照卷內證據尚無法明確認定，仍存有合理懷疑，依照法條意旨，自應判決被告無罪，以免冤抑。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柯博齡提起公訴，經檢察官李佳潔到庭執行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