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上訴人

臺灣桃園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告

陳麒勻

輔佐人

即被告之兄 陳正一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妨害名譽案件，不服臺灣桃園地方法院106年度簡上字第184號，中華民國107年3月5日第一審判決（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案號：臺灣桃園地方檢察署105年度偵字第10271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一、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略以：被告陳麒勻為址設桃園市○○區○○路0段000巷00○00○00號之「○○○○社區」住戶，告訴人甲○○為物業管理公司派駐在該社區之經理，負責管理該社區之事務。詎被告因不滿告訴人拒絕其調閱社區財務報告而生嫌隙，竟基於公然侮辱之犯意，於民國104年9月21日上午10時許，在不特定人均得以共見共聞之上開社區大樓大廳內，以「就他媽的像小老鼠」、「鬼扯、真是鬼扯」、「神經病喔」、「甲經理太扯了」等客觀上足以貶抑尊嚴及社會評價之言語辱罵告訴人，致告訴人名譽受有貶損。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等語。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又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再按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但無論直接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達於通常一般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懷疑之存在時，即無從為有罪之認定，此有最高法院40年台上字第86號、76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例可資參照。

三、再按所謂「侮辱」，係指以言語、文字、圖畫、動作等，非指明具體事實而對他人為抽象之侮謾、辱罵等表示輕蔑之舉動，而足以減損或貶抑他人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或地位評價。又因公然侮辱罪係規定在刑法第2 編分則第27章妨害名譽及信用罪之下，而「名譽」本即為一種外部之社會評價，是公然侮辱罪所要保護者，係個人經營社會群體生活之人格評價不受不當詆毀，並非被害人因他人之言語表達，而在精神上、心理上主觀感受之難堪或不快，故被害人縱因行為人之言語內容而內心感受難堪，但若未減損或貶抑被害人之人格或地位評價時，仍非「侮辱」，否則言論自由將遭到前所未有之箝制，任何言語內容均有可能造成被指述者內心之不快而構成「侮辱」，此當非法律規範之目的。而在判斷是否構成侮辱時，應參酌該爭議之言詞或舉動之內容，比對前後語意、當時客觀環境情狀與為何有此用詞之前因後果等相關情事，還原行為人陳述時之真意，而依社會一般人對於語言使用、舉動之認知，進行客觀之綜合評價，不宜僅著眼於特定之用語文字，即率爾論斷。且言論自由為人民基本權利，憲法第11條定有明文保障，國家應給予最大限度維護，俾其實現自我、維護人性尊嚴、溝通意見、追求真理及監督各種政治或社會活動之功能得以發揮（司法院釋字第509 號解釋意旨參照）。

四、公訴人認被告涉犯上揭犯行，係以被告於偵查時之供述、證人即告訴人甲○○於偵查時之證述、檢察官當庭勘驗現場錄音光碟之勘驗筆錄等為其論據。訊據被告堅詞否認有何公然侮辱犯行，辯稱：其在告訴人刻意刁難之情況下講出這些話，但沒有侮辱告訴人之意思，所有話語都事出有因，其夫共寫了3 份申請書聲請調閱社區財報，桃園市政府的使用管理科都說社區不能拒絕了，告訴人當天還拒絕，告訴人說詞一直反覆，所以才會說告訴人像小老鼠；後來告訴人要求其與鄰居等3 人站在櫃臺看厚厚的財報，其說不遠處就有沙發，但告訴人還是堅持要其在櫃臺看，其很訝異，才下意識說「神經病喔」；其要求告訴人拿椅子過來給其坐，告訴人還笑著回答說「好啊好啊」，其覺得告訴人在羞辱其，要讓其難堪；至於偵查中曾經承認，是因其不懂法律，檢察官問是否承認有講那些話，其就說承認等語。經查：

㈠、被告有於104 年9 月21日上午10時許，在不特定人均得以共見共聞之上開「○○○○社區」大樓大廳內，與告訴人談話間口出「就他媽的像個小老鼠」、「鬼扯」、「神經病喔」、「甲經理太扯了」等言語之事實，業據被告於偵查、原審及本院審理時均坦承不諱（他卷第16頁、原審壢簡卷第50頁、原審簡上卷一第54頁反面、本院卷第19頁反面、33頁反面），核與證人即告訴人甲○○於偵查時證述之情節相符（他卷第3、15 頁），並有現場錄音光碟及原審勘驗筆錄在卷可稽（原審壢簡卷第50頁反面至52頁），此部分之事實首堪認定無誤。

㈡、原審當庭勘驗現場錄音光碟（檔案名稱：「Track 01.cda」），將被告陳麒勻、被告配偶吳緒文、被告鄰居吳婉瑜、告訴人甲○○等人之對話，與本案有關之部分分列如下：1、檔案時間00:00:11–00:01:06陳麒勻：今天如果規定，我照規定走沒有關係，但規定不是這樣子，妳耍我們嗎？吳婉瑜：她認為是兩件事。陳麒勻：她認為，那我可以請她打電話給管委會，管委會 是不是要我們這樣寫？若不是要，是她個人要我 們自己這樣寫。甲○○：我剛剛已經有承認是我自己個人。陳麒勻：那我可不可以拒絕。甲○○：我沒有說管委會阿。陳麒勻：那我可不可以拒絕。甲○○：那如果妳要拒絕，我就沒有辦法給妳看其他的， 因為我這收到的是…（後面幾字聽不清楚）。陳麒勻：那妳就說法一致，不要管委會來，就媽的像個小 老鼠一樣躲在那邊說，沒有啊我沒有這樣說啊。甲○○：吳小姐妳不能用媽的兩個字來形容啦。陳麒勻：過份。甲○○：我覺得、我覺得、我覺得好，好嚇我。陳麒勻：妳今天如果妳，我告訴妳，妳才嚇我們，我覺得 現在很恐怖好不好，你們今天的所作所為，恐怖 的是我們。吳緒文：現在不給調嗎？甲○○：我沒有不給調，你不要誤會了好嗎？

2、檔案時間00:01:09–00:01:42陳麒勻：今天財委在8月13日，說要拿東西給我們看。甲○○：什麼時候？陳麒勻：那天財委在這邊的時候，然後他跟我先生講說， 跟那個使管科科長講說，他們8 月13日那天，我 們在8 月13日不是出席那會議嗎？吳緒文：不要再講。甲○○：恩。陳麒勻：對不對？甲○○：就是我們總經理在。陳麒勻：他不是有放那個會議紀錄？不是有放。吳緒文：不要再講、不要再講。陳麒勻：（前面很小聲，聽不清楚）鬼扯。陳麒勻：有本事不給我們看，就有本事那個。甲○○：管委會沒有不給你們看，不要誤會了。

3、檔案時間00:02:45–00:03:32甲○○：那你們是今天就要看？看104年的喔。吳緒文：看104年。甲○○：好，那我們就在這邊看。陳麒勻：我在這邊看？我到那邊看吧。甲○○：這邊有監視器啦。陳麒勻：神經病喔。吳緒文：那邊也有監視器。吳婉瑜：在那邊看啦。陳麒勻：在那邊看啦，人家那天我們跟科長說，科長說OK 了好不好？甲○○：沒關係，你們在這邊看啊。陳麒勻：我們要站著。甲○○：我們這邊也有監視器。吳緒文：還有會議紀錄。陳麒勻：妳太扯了吧。吳婉瑜：那裡也不可能做什麼事啦。陳麒勻：妳太扯了我跟妳講，甲經理，妳太扯了啦，妳要 麻乾脆不要給我們看算了。甲○○：我沒有不給你們看。陳麒勻：那妳搬椅子來給我們坐。甲○○：好啊、好啊、好啊，沒有問題啊。陳麒勻：這太扯了我跟妳講。吳婉瑜：妳樣有點刁難了，因為在那裡也不可能做什麼事 啊。陳麒勻：神經，誰會給妳破壞東西阿，不要太過份了，我 跟妳講。吳緒文：那個，警衛大哥那個…（後面聽不清楚）。陳麒勻：幫我們確認一下。

㈢、上開被告對告訴人對話之言語中，「他媽的」一詞，固較為粗俗不雅，然一般人使用上開語詞時，常未指述何實際涵義，而僅作為口頭禪使用，以加強說話者憤怒、不滿之情緒表達。又「太扯了」、「鬼扯」等語，係指稱他人之舉動或言語太過誇張、偏離常軌，進而表示不認同之意；此部分用詞雖非文雅，然並無直接貶損他人人格評價之意涵，自不足以構成對告訴人之侮辱。再被告所稱「像個小老鼠一樣」等語，緣「老鼠」為動物之一種，本為中性用語，然因其外觀或生活習性，在言語使用上可能引申為貶意，如「獐頭鼠目」、「鼠輩」等；而「神經病」一詞，或係指稱對方頭腦不正常之負面用語，亦可能單純表達發話者對當下所面臨情況之不滿，而為發洩之詞。上開用語實際上內涵為何、是否造成受話者人格評價之貶損，仍須就雙方對話之脈絡斷定。

㈣、被告於原審及本院審理時均稱：當時其等已按社區規定，填寫2 次申請書，結果告訴人於（桃園市政府）使用管理科人員在場時，就乖乖稱說「沒有啊沒有啊，我沒有拒絕你們（調閱）啊」，但於使用管理科人員不在時，卻又拒絕其等調閱，言行前後不一，所以當下才會向告訴人稱說「不要使管科來（被告稱案發當時誤稱為管委會來），媽的像個小老鼠一樣躲在那邊說沒有啊沒有（拒絕你們調閱）」；後來其等被迫寫了第3 份申請書後，告訴人居然要求其等在櫃檯那邊站著看該等財務資料，而堅持不讓其等在大廳沙發上坐著看，因為其覺得很不認同，所以才會講了一句「神經病喔」等語（原審簡上卷二第25頁反面至26頁、本院卷第34頁）；輔以卷附○○○○社區調閱申請書、文件閱覽/ 影印申請准駁通知書、申請表等證據（他卷第24至26頁、原審簡上卷一第64至68頁），以及前述案發當日之對話勘驗筆錄，堪認被告確有數次申請調閱社區財報，且與管委會、告訴人意見不同之情，於案發當日與告訴人亦有前述調閱財報之爭議。是被告於案發當時，欲向告訴人調閱社區財務資料，其認為告訴人因桃園市政府建築管理處使用管理科人員是否在場，有不同之回覆與態度，遂以「像個小老鼠一樣」等語指稱告訴人，意指告訴人行為不光明正大、偷偷摸摸之意；嗣因告訴人要求被告需站著閱覽厚厚的財務資料，不能至鄰近之沙發區閱覽，被告認為告訴人係故意刁難，始對告訴人口出「神經病喔」一語表達不滿、不認同與無法理解。依本案事發之前因後果、對話場景與前後內容觀之，被告係針對告訴人就其調閱社區財務資料之各項回應，認為無法認同，方為上開用語，因被告對告訴人所為已累積諸多不滿，本難期待被告以彬彬有禮之用字與之交談，又被告所為之用字雖可能涉及負面評價，然均事出有因，被告係針對個別事項為上開評論或情緒表達，並非就不存在之事實無端恣意謾罵，顯非蓄意對告訴人人格為不當之羞辱攻擊，是被告辯稱其無侮辱告訴人之意思，尚非無據；至被告所使用之上開詞語，或較為情緒、嚴厲，而使告訴人內心感到難堪、不快，然依社會上一般通念客觀觀察，係因被告與告訴人有不同立場見解，方有上開對話內容，此情尚不足以對告訴人之客觀人格評價造成影響侵害，自難認被告有侵害告訴人人格之情事。

㈤、從而，上開被告與告訴人對話中所為之言語，縱非文雅，抑且可能造成告訴人內心感受難堪，然依卷內事證，尚難認為被告具有公然侮辱之犯意，亦無從認定告訴人之人格評價因而受有貶損；至被告於偵查中認罪，僅係承認有為上開言語，並未供認其有侮辱之意，此外亦無證據佐證被告犯行，是依上開說明，自不得以此遽認被告有何公然侮辱之犯行。

㈥、綜上所述，檢察官所舉之上開證據，尚無法使本院形成被告有罪之確信心證；此外，復查無其他積極證據足以證明被告有為上開犯行，既無法證明被告犯罪，依前述法條意旨，自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五、原審法院合議庭揆諸前揭法條及判例意旨，以不能證明被告有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意旨所指之公然侮辱犯行，撤銷原審簡易庭之有罪判決，改依通常程序自為第一審判決，而對被告為無罪之諭知，經核並無違誤。檢察官上訴意旨猶以原判決雖認「他媽的」本身並無實際涵意，一般係作為口頭襌使用，以加強說話者憤怒、不滿之情緒表達，然在與人爭執時，以上開言語嗆罵他人，顯然其用意即係在使人難堪、錯愕、驚嚇及不安，社會一般民眾遭人以該等言詞詈罵，亦均會感覺受辱，且依現場錄音光碟所示，被告僅因對告訴人不滿，即脫口指責告訴人「就媽的像個小老鼠一樣」等語，輔以被告於私下與他人論及告訴人時，仍對外以「但問甲他媽的什麼都不知」之言語形容告訴人，顯見被告確實存有貶低告訴人人格之意圖；再者，原判決既不否認「小老鼠」一詞可能因其外觀或生活習性，而在言語上引申為貶損他人之意，足徵被告將「媽的」、「小老鼠」二詞連接用以描述告訴人，自已達公然侮辱之程度；又被告因不滿告訴人就調閱社區財務資料所為之回應或作為，而對告訴人稱「鬼扯」、「神經病喔」、「甲經理太扯了」等言語，綜觀現場錄音光碟所示，告訴人係因社區管理中心櫃檯有監視器，而要求被告在該處閱覽社區財務資料，是告訴人當下所為未必不能受多數人所認同，然被告未待告訴人解釋，隨即對告訴人此舉回稱「神經病喔」，其所為顯係針對告訴人個人而非告訴人之行為，足見被告不單僅出於情緒之發洩，亦同時含有侮辱告訴人之目的，況上開詞語均屬輕蔑他人、使人難堪、不快之攻擊性語言，於一般社會理性正常之人聽聞後，當可理解知悉係輕蔑對方人格、予以負面評價之污衊言詞，足以貶損對方之人格與聲譽，而為損害對方名譽之侮辱言詞，非僅係傷及對方之主觀情感而已；再縱認難以期待被告當時以有禮貌、尊重對方之用字與告訴人交談，被告亦應為當時不理性之行為負責，而非逕以此脫免刑事責任等節，指摘原判決不當；惟依前述勘驗光碟之對話內容，可知被告述及「媽的」、「鬼扯」、「神經病喔」等語，係於對話中討論到不同事項時分別脫口而出，依其前後文及對話當時之情境，確有可能係被告表達自身情緒不滿之口頭用語，非特意針對告訴人所為，又依卷內事證，何以難認被告具有公然侮辱之犯意，亦無從認定告訴人之人格評價因而受有貶損，業據本院一一論述如前，檢察官猶執前詞上訴，難認有理由，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鄭朝光提起公訴，檢察官黃冠中提起上訴，檢察官越方如到庭執行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