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彰化地方法院102年度訴字第1142號

臺灣彰化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102年度訴字第1142號

原告

林益邦

訴訟代理人

張立業律師

複代理人

林孝璋律師

被告

王美芳

訴訟代理人

謝錫深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損害賠償事件，原告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並經其聲請，由本院刑事庭裁定移送（102年度附民字第75號），本院於民國103年2月17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及理由

原告聲明：㈠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下同）20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

㈡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陳述：

㈠原告與訴外人王惠美即被告之姊均登記參與民國101年1月14日舉行之彰化縣第1選區第8屆立法委員選舉，被告為求王惠美當選，竟未經查證，於100年11月17日中午12時19分許，在彰化縣福興鄉彰化縣立福興國中辦公室內，以「美芳王」為名登入電腦之YAHOO奇摩網站知識網頁，公然散布「林益邦先生並無服兵役之記錄，之前持美國綠卡入境，100年3月8日登記才領中華民國身份證的），在鹿港地區均未有經營，因其父有案在身（超貸案件），需政治庇護（其父及其母當立委期間均登記委立法院司法委員會）」等文字，而為虛偽事實之陳述，並予以評論，貼文時間長達十餘日，不予刪除，造成第1選區選民及社會大眾誤認，原告當選後將假公濟私，利用職權為訴外人林進春即原告之父官司解套，影響原告之形象，並使公眾質疑原告之操守，貶損原告之人格、社會評價，故意不法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㈡政治人物及其家人曾否服兵役、有無持美國綠卡，為公眾關注焦點，如未曾服兵役，或持有美國綠卡，往往遭評價為不愛國、愛鄉。被告上網散布文字前，原告固無服兵役紀錄，然未服兵役原因甚多，且原告自始即領有身分證，自76年有入出境紀錄起，均持我國護照入出境，未曾持美國綠卡入境，內政部入出國及移民署（下稱移民署）已於本院101年度自字第8號刑事案件（下稱自訴刑案）提供原告之入出境紀錄，並稱「國人持護照出入境毋須申報，故無法提供相關資料」。我國國民只要在選舉區內繼續居住4個月，並滿23歲，即成為該選舉區之選舉人，可登記該選舉區之公職人員候選人，而第8屆立法委員候選人登記日期為100年11月21日至25日，苟原告於100年3月8日始領得身分證，仍得參選立法委員。被告於自訴刑案第1審供稱，網路所載身分證應係中國國民黨（下稱國民黨）黨證，又原告自高中時代起，先後在新加坡、美國長年就學、經商，依一般常情及社會傳聞，可信原告持美國綠卡入境，因該兩部分均有誤植，應予澄清云云，然身分證與黨證差異甚大，以被告之智識程度不可能誤植，足見原告未能確定系爭言論涉及之事實是否為真，輕率、惡意以該等偏激文字，暗喻原告係為一己之私參選。

㈢近年屢見政治人物或其家人為圖利益，利用職權影響政府機關正當職權之行使，導致人民對政府之信任降低，輿論對此亦大加抨擊。被告上網散布文字前，原告之父雖因超貸案件涉訟，然訴外人陳秀卿即原告之母於擔任第6屆、第7屆立法委員期間，僅登記參與立法院衛生環境、勞工、內政委員會之議事，並未登記參與司法委員會之議事，被告本得在立法院網站輕易查知，竟以「政治庇護」之偏激言詞予以結合，且司法委員會得審查司法院預算，足使公眾誤認原告當選後將為原告之父官司解套，並影響政府機關正當職權之行使，而貶損原告之社會評價。

㈣刑法誹謗罪之免責要件非即適用於民法名譽權之侵害，被告在網路發表不實言論，已使原告在社會上之評價受貶損，且被告未盡善良管理人之合理查證義務，以所得之片斷資訊，任意結合其他虛偽事實，自無從認其有相當理由確信其所陳述者為真實，或屬於可受公評之事。

㈤原告未婚，為美國賓州大學學士、柏克萊大學碩士，曾任柏克萊大學泛太平洋學生會長、12年國會辦公室主任，現從事網路科技業，年收入約500萬元，父母長期投入政治。被告為福興國中總務處幹事，出身政治家族。兩造均具有一定之社經地位及資力，被告所為造成原告名譽權之侵害，原告因此精神痛苦不堪，應賠償非財產上之損害即精神慰撫金200萬元。為此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請求被告給付並加計法定遲延利息。

被告聲明：㈠原告之訴駁回；㈡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假執行。陳述：

㈠被告雖有原告主張在網路貼文之行為，然未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1.原告之父母歷任第4、5、6屆立法委員，原告之父並登記參與司法委員會之議事，且因犯背信罪經臺灣高等法院以98年度上重訴字第58號刑事判決處有期徒刑6月確定。原告在美國就讀大學，並長期在外從事電信及網路業軟體開發工作，任職之公司包括國內外，於100年4月22日原告之母死亡後，始於同年6月返回鹿港鎮競選立法委員，復於年滿36歲除役年限時尚未被徵召服兵役，卻多次入出境，依合理懷疑及一般民眾之想法，可推其應非我國國民。則被告在網路之貼文，縱有部分與實情不符，仍係基於客觀事實予以推論，並盡查證義務，而善意發表言論，自非捏造。被告係因與人聊天時，得知原告於100年3月8日始取得國民黨黨證，匆忙間在貼文時誤植為身分證，而一般民眾亦可自行判斷貼文顯然有誤，否則原告勢將不符參選資格，被告並非故意指原告未取得我國國籍。立法委員參與立法院何種委員會之議事，不必然影響司法，原告之母雖未登記參與司法委員會之議事，然亦為立法委員，不致因此減損原告之名譽，或因登記參與衛生環境或勞工委員會之議事，而增加原告之名譽，其議事內容為何，皆與原告本人之名譽無關。被告係以中立之選民身分為客觀之陳述，所為應屬憲法保障之言論自由。

2.立法委員候選人為政治公眾人物，其學經歷、品德、操守、家庭背景等，為選民投票時之重要考慮因素，並應接受最大程度之公評。被告為彰化縣第1選區選民，根據客觀事實，對於原告之學經歷、家庭背景提出公平合理之主觀意見，難認有何不法。

3.原告之父所提出之加重誹謗及違反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告訴，業經臺灣彰化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以100年度選偵字第21號不起訴處分書予以不起訴處分，並駁回再議確定（下稱偵查前案），認被告係基於選民之立場，對選舉善意且合理提出主觀之評論意見；而原告以該等罪名提起之自訴刑案，亦經判決自訴不受理在案。若被告所為構成侵權行為，勢將引發寒蟬效應，有害言論自由之保障，自非民主之福。

㈡被告未婚，大學畢業，為福興國中幹事，經濟小康。兩造不爭執之事實：

㈠原告與被告之姊王惠美均登記參與101年1月14日舉行之彰化縣第1選區第8屆立法委員選舉，候選人登記期間自100年11月21日起至同年月25日止（本院卷第190頁）。

㈡被告於100年11月17日中午12時19分許，在福興國中辦公室內，以「美芳王」為名登入電腦之YAHOO奇摩網站知識網頁，張貼「林益邦先生並無服兵役之記錄，之前持美國綠卡入境，100年3月8日登記才領中華民國身份證的），在鹿港地區均未有經營，因其父有案在身（超貸案件），需政治庇護（其父及其母當立委期間均登記委立法院司法委員會）」等文字（本院卷第42頁）。

㈢被告在網路貼文前，原告未服兵役，未持綠卡入境，自始即領有身分證，自高中時代起，先後在新加坡、美國長年就學、經商；原告之父因超貸案件涉訟，經臺灣高等法院於99年9月15日以98年度上重訴字第58號刑事判決認定犯背信罪，處有期徒刑6月確定，其另犯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第2款之罪、商業會計法第71條第1款之罪部分，經同院於101年5月10日以100年度金上重更㈠字第17號判決有期徒刑2年6月，由最高法院於102年12月13日以101年度台上字第6412號判決上訴駁回確定；原告之父母歷任第4、5、6屆立法委員，原告之父曾登記參與立法院司法委員會之議事，原告之母則未登記參與該委員會之議事，於100年4月22日任期中死亡（本院卷第47至48、90至156頁、第160頁反面）。

㈣兩造之學歷、職業、家庭及經濟狀況，如各自所述及稅務電子閘門財產所得調件明細表所載（本院卷第14至17、20頁、第24頁反面、第28頁反面）。

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規定「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是本件主要爭點在於：

㈠被告之貼文內容，是否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㈡如被告貼文已構成侵權行為，原告請求賠償非財產上損害之金額以若干為適當？

名譽有無受損害，應以社會上對個人評價是否貶損作為判斷之依據，苟其行為足以使他人在社會上之評價受到貶損，不論其為故意或過失，均可構成侵權行為，此有最高法院90年台上字第646號判例可參。而憲法保障之言論自由，兼及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兩者未盡相同，且常有互為夾雜之情形，前者具有可證明性，後者乃行為人表示自己之見解或立場，屬主觀價值判斷之範疇，無所謂真實與否，在民主多元社會，對於可受公評之事，即使施以尖酸刻薄之評論，固仍受憲法之保障。惟事實陳述本身涉及真實與否之問題，倘行為人就事實陳述之相當真實性，未盡合理查證之義務，依其所提證據資料，在客觀上不足認其有相當理由確信為真實者，該不實之言論，即足以貶損他人之社會評價而侵害他人之名譽。於此情形，縱令所述事實係出於其疑慮或推論，亦難謂有阻卻違法之事由，並應就其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名譽，負侵權行為之損害賠償責任。又侵權行為制度，既以填補被害人經法律承認應受保護權利之損害為目的，並為維持人類社會共同生活而設，是以民法上構成侵權行為有責性之過失，當指未盡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抽象輕過失）而言，且包括行為人對侵權行為之事實，預見其能發生而確信其不發生，以過失論之「有認識過失」（疏虞過失）在內。經查：

㈠網路貼文前半段「林益邦先生並無服兵役之記錄，之前持美國綠卡入境，100年3月8日登記才領中華民國身份證的）」部分：

1.被告在網路貼文前，原告未服兵役，未持綠卡入境，自始即領有身分證，自高中時代起，先後在新加坡、美國長年就學、經商之事實，為兩造所不爭，尚難認原告「之前持美國綠卡入境，100年3月8日登記才領中華民國身份證的）」。

2.有無綠卡與有無我國國籍，應屬兩事，兵役法第1條雖規定，中華民國男子依法皆有服兵役之義務，然同法第4條、第5條亦有關於免服、禁服兵役之規定，是不具我國國籍者，固無在我國服兵役之義務，惟縱具我國國籍，如有免服、禁服兵役之事由者，亦可能未服兵役，且事屬多見，為一般社會常識，尚難因未服兵役，遂謂必然不具我國國籍，或必然持有所謂綠卡之外國國籍證明文件。

3.政黨黨證為政黨所給予，身分證則係由國家機關核發，一般人均不至於混淆，被告係在討論立法委員候選人之網頁貼文，並自認其為大學畢業、任職福興國中幹事，以其學歷、職業觀之，其智識程度尤難認其不具此部分之社會常識，自難認貼文所稱身分證係黨證之誤植。

4.依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5條第1項、第24條第1項前段規定，有選舉權人在各該選舉區繼續居住4個月以上者，為公職人員選舉各該選舉區之選舉人，選舉人年滿23歲，得於其行使選舉權之選舉區登記為公職人員候選人；又第8屆立法委員選舉之候選人登記期間，係自100年11月21日起至同年月25日止，如原告已為候選人之登記，當可驗證其至少有4個月以上之我國國籍。被告於貼文前，原告尚未登記為候選人，則任何具有相當知識經驗且謹慎之人，當不至於僅憑原告未服兵役之片斷事實，貿然以「肯定句」方式，逕指原告「之前持美國綠卡入境，100年3月8日登記才領中華民國身份證的」，被告又非以「疑問句」方式，質疑原告未服兵役，是否為外國人所致，自難認其已盡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抽象輕過失）。

5.原告於被告貼文時，即將參選立法委員選舉，然被告貼文內容，已足使社會公眾誤認原告具有外國籍，以該身分逃避兵役，且對臺灣欠缺國家認同感、忠誠度，則原告社會上之個人評價業已貶損；又被告未盡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查證貼文內容屬實與否，明知並有意為該反於真實之文字散布，應屬故意不法侵害原告之名譽權。偵查前案雖就被告涉嫌之加重誹謗及違反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行為，予以不起訴處分，並駁回再議確定，然該案係就被告是否涉有犯罪所為刑事偵查，且不生民事訴訟法第400條第1項所規定之民事既判力，本院不受拘束。是原告就網路貼文前半段部分，主張被告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應屬有據。

㈡網路貼文後半段「在鹿港地區均未有經營，因其父有案在身（超貸案件），需政治庇護（其父及其母當立委期間均登記委立法院司法委員會）」部分：

1.基於權力分立相互制衡之憲政法理，憲法第63條、第67條規定，立法院有議決法律案、預算案等國家重要事項之權，並得設各種委員會，邀請政府人員及社會上有關係人員到會備詢；是立法委員能直接影響法律之制訂、修正、廢止，與司法機關預算之通過、刪減、否決，及質詢司法機關各級首長或所屬公務員，藉由上開職權之行使，間接影響職司法律之公務員權限。其次，依憲法第73條、第74條規定，立法委員在院內所為之言論及表決，對院外不負責任，除現行犯外，非經立法院許可，不得逮捕或拘禁，即享有言論免責權、不逮捕特權；是立法委員能於立法院內對於司法權運作現況之良窳暢言批判，形成輿論之力量，並因其憲法位階之身分保障，限制司法機關對其實施逮捕、拘禁等強制處分。從而，偵審中之犯罪嫌疑人、被告或其近親如當選立法委員，對於司法權之運作，顯有相當之影響力，無可諱言。

2.原告之父因超貸案件涉訟，經臺灣高等法院於99年9月15日以98年度上重訴字第58號刑事判決認定犯背信罪，處有期徒刑6月確定，其另犯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第2款之罪、商業會計法第71條第1款之罪部分，經同院於101年5月10日以100年度金上重更㈠字第17號判決有期徒刑2年6月，由最高法院於102年12月13日以101年度台上字第6412號判決上訴駁回確定，為原告所不爭執，又原告亦自認其長年在外國求學、經商，則原告是否在鹿港地區未有經營，而欲透過參選立法委員，以該身分影響司法權之運作，例如透過刑罰之除罪化、緩和化，使其父於刑事訴訟程序受益，當屬可受公評之事。被告貼文前，原告之母已於100年4月22日立法委員任期中死亡，即與原告當選後是否影響司法權之運作無關，且原告之母生前，原告之父猶因刑案涉訟中，原告之母無論有無登記參與立法院司法委員會之議事，仍得依憲法第63條、第67條規定行使職權，而影響司法權之運作，原告如果當選，關於立法委員職權之行使，亦無不同。被告所言既非無的放矢，且屬可受公評之事，雖足使原告不快，或使選民懷疑原告參選之動機不正，應仍受憲法關於言論自由之保障，難認已侵害原告之名譽權。是原告就網路貼文後半段部分，主張被告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應屬無據。

被告網路貼文前半段部分，係因故意不法侵害原告之名譽權，自應負侵權行為責任，賠償原告之非財產上損害。兩造之學歷、職業、家庭及經濟狀況，如各自所述及稅務電子閘門財產所得調件明細表所載，為兩造所不爭，應係實在。爰審酌被告侵害原告名譽，係出於故意，原告投注人力、物力參選立法委員，卻因網路不實貼文之散布，使不特定公眾閱覽後，產生選情之負面影響，所受損害不輕，當造成其精神上之痛苦，並衡量兩造之學歷、職業、家庭與經濟狀況俱佳，認原告非財產上損害以50萬元為適當，此部分請求應屬有據，逾此部分尚屬無憑。

綜上所述，原告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之侵權行為法律關係，請求被告給付5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即102年6月7日（附帶民事卷第1頁、本院卷第194頁正面）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為有理由，應予准許；逾此部分為無理由，應予駁回。本件所命給付之價額未逾50萬元，就原告勝訴部分，應依職權宣告假執行；惟被告陳明願供擔保請准免為假執行之宣告，亦無不合，爰酌定相當擔保金額准許之。至原告敗訴部分，其假執行之聲請，已失所附麗，應予駁回。

本件判決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主張及舉證，核與判決結果無影響，不另論述。

據上論結，本件原告之訴為一部有理由，一部無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79條、第389條第1項第5款、第392條第2項，判決如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