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108年度上易字第2145號

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08年度上易字第2145號

上訴人

臺灣宜蘭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告

卓茂盛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妨害自由案件，不服臺灣宜蘭地方法院108年易字第224號，中華民國108年8月21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

臺灣宜蘭地方檢察署107年度偵字第5698號），提起上訴，本院

判決如下：

主文

理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卓茂盛與黃明仁素有嫌隙，於107年9月23日晚上09時45分許，卓茂盛與黃明仁在宜蘭縣○○鄉○○路000 巷00號前倒垃圾時，卓茂盛竟基於恐嚇危害安全犯意，對黃明仁恐嚇稱「給你死」等語，以此等加害生命、身體之事恐嚇黃明仁，致黃明仁因而心生畏懼，致生危害於安全，因認被告卓茂盛涉刑法第305條恐嚇危害安全罪嫌。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定有明文。事實之認定，應憑證據，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或擬制之方法，以為裁判基礎；認定不利於被告之事實，須依積極證據，苟積極證據不足為不利於被告事實之認定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更不必有何有利之證據（最高法院40年臺上字第86號、30年上字第816 號判例）。再按刑事訴訟上證明之資料，無論其為直接或間接證據，均須達到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若關於被告是否犯罪之證明未能達此程度，而有合理懷疑之存在，致使無從形成有罪之確信，根據「罪證有疑，利於被告」之證據法則，即不得遽為不利被告之認定（最高法院29年度上字第3105號、76年臺上字第4986號判例）。告訴人指訴，係以使被告受刑事訴追為目的，是以告訴人之指訴為證據方法，除其指訴須無瑕疵，且應有查與事實相符之佐證，始得資為判決之基礎（最高法院52年臺上字第1300號、61年臺上字第3099號判例）。

三、又按，犯罪事實之認定，係據以確定具體的刑罰權之基礎，自須經嚴格之證明，故其所憑之證據不僅應具有證據能力，且須經合法之調查程序，否則即不得作為有罪認定之依據；倘法院審理之結果，認為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而為無罪諭知，即無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所謂「應依證據認定」之犯罪事實存在。同法第308 條前段規定，無罪之判決書只須記載主文及理由，而其理由之論敘，僅須與卷存證據資料相符，且與經驗法則、論理法則無違即可，所使用證據亦不以具有證據能力者為限，即使不具證據能力之傳聞證據，亦非不得資為彈劾證據使用。故無罪判決書，就傳聞證據是否例外具有證據能力，無須於理由內論敘說明（最高法院100 年度台上字第2980號判決）。準此，被告卓茂盛所涉恐嚇危害安全罪部分，既經法院認定應判決無罪，即無庸再論述所援引相關證據之證據能力。

四、公訴人認被告卓茂盛涉有恐嚇罪嫌，無非係以告訴人黃明仁、證人謝淑華於警詢及偵查中證述等，為其論據。訊據被告卓茂盛，堅詞否認有恐嚇犯行，先後於原審及本院辯稱：伊不是說「給你死」，是因黃明仁一副要打架的樣子，伊才說「打呼死」這句話，意思是要黃明仁來打死伊，伊不是要恐嚇，目的是要嚇阻黃明仁挑釁行為等語。經查：

㈠於107年9月23日晚上9時45分許，在宜蘭縣○○鄉○○路000巷00號前，被告卓茂盛、告訴人黃明仁於倒垃圾時，有發生爭執，為被告卓茂盛所不否認，此部分事實，洵堪認定。

㈡按刑法第305 條之恐嚇罪，所稱以加害生命、身體、自由、名譽、財產之事恐嚇他人者，係指以使人生畏怖心為目的，而通知將加惡害之旨於被害人而言（最高法院52年度台上字第751號判例）。刑法第305條所謂致生危害於安全，係指受惡害之通知者，因其恐嚇而生安全上危險與實害而言（最高法院26年渝非字第15號判例）。從而，刑法第305 條之恐嚇罪之成立，行為人須對於被害人為惡害之通知，即向被害人為明確、具體加害上述各種法益之意思表示行為，致被害人之心理狀態陷於危險不安，始得以該罪名相繩；若行為人所表示者並非以加害生命、身體、自由及名譽等事為內容，或被恐嚇者並未因此心生恐懼，則尚與該罪之構成要件有間，即不得以該罪相繩。刑法恐嚇罪之構成要件，除行為人主觀上有恐嚇他人之故意外，該通知內容是否合於刑法上恐嚇之內涵，需綜觀被告言語通知之全部內容而為判斷，萬不能僅節錄隻字片語斷章取義認定被告之恐嚇犯行。是刑法恐嚇罪之成立，固不以行為人真有加害之意為必要，而被害人是否心生畏懼，亦應本於社會客觀經驗法則以為判斷基準。言語是否屬於「加惡害」之事，須該言語在一般人客觀上均認為係足以使人心生畏怖，始足當之。職故，被告之言語，是否屬於惡害通知，尚須審酌其為該語言之前因、背景，主客觀全盤情形為斷，不得僅由告訴人採取片斷，僅憑告訴人主觀認定是否心生畏怖，即據以認定其是否構成恐嚇罪。

㈢茲查被告卓茂盛、告訴人黃明仁互毆之前，兩人雖有所爭執，黃明仁於警詢證述：107年09月23日晚上9時45分許，當時在渠家門口（宜蘭縣○○鄉○○路000 巷00號）前，渠正在等資源回收車要丟資源回收物，渠的鄰居即被告卓茂盛在垃圾車後面丟了垃圾之後並沒有立即離開，待渠接近垃圾車時，被告卓茂盛將手高舉過頭、作勢要打渠，並用臺語說「我要給你死」等情（羅東分局刑案偵查卷宗6頁背面、8、10頁背面）；於檢察官訊問時證述：於107年09月23日晚上9時45分許，在宜蘭縣○○鄉○○路00號，在被告卓茂盛打渠之前，渠有瞪他，因為被告卓茂盛對渠嗆聲，他用臺語對渠說「幹」、「臭俗仔」，他並用拳頭搥他自己的胸，表示他自己很壯，他還有說「給你死（臺語）」，這是在對渠嗆聲之後說的，伊聽到被告卓茂盛說「給你死（臺語）」時，很害怕，當場就跑，渠怕死等情（偵5698號卷10至11頁）。然被告卓茂盛倒垃圾之際是否對黃明仁恐嚇稱「我要給你死」等語，依卷內證據資料，僅有黃明仁聽聞，警方查訪鄰居尚無此項供稱，而於同年10月22日宜蘭縣政府警察局羅東分局廣興派出所警員查訪附近鄰居時，並無鄰居聽聞乙節，有宜蘭縣政府警察局羅東分局廣興派出所查訪表附卷可參（偵字5698號卷41至46頁），是黃明仁此部分之證述，憑信性實非無疑，法院難以遽信。

㈣參酌案發情境，被告卓茂盛若有恐嚇黃明仁「給你死」言語，於兩人均處於盛怒情況下，被告理應於舉止上有作勢毆打、持物品攻擊或追逐黃明仁，然未見被告有何攻擊之舉止，反卻黃明仁立即返家拿取木棍返回現場，始引發後續兩人之互毆（此部分，原審判二人有罪，未據上訴，而已確定），足徵被告卓茂盛所辯稱：伊係稱「打乎死」（臺語）等語，尚非無憑，依被告之詞，被告挑釁黃明仁，是否主觀上確有恐嚇黃明仁之意思，已非無疑，且客觀上是否使黃明仁心生畏懼，亦非無疑。證人謝淑華於警詢中證述：時間是107年9月23日晚上垃圾車來的時候，確切時間不記得，地點是宜蘭縣○○鄉○○路00號前伊家前面，伊跟黃明仁在家門前倒垃圾時，被告對伊與黃明仁謾罵嗆聲說「要給你們死」等情（羅東分局刑案偵查卷宗14至15頁）；於檢察官訊問時證述：於107年9月23日晚上9時45分許，在宜蘭縣○○鄉○○路000巷00號前，伊有聽到被告卓茂盛對被告黃明仁嗆聲「要給你死（臺語）」，其他伊不清楚等情（偵5698號卷13至14頁）；於原審中指稱：伊看見伊先生、黃明仁時，黃明仁已經遭被告壓在地上等情（原審卷77頁），顯見證人謝淑華對被告恐嚇告訴人時，伊是否在場，恐嚇之對象究係黃明仁或伊等二人及伊是否聽聞被告如何恐嚇等情，前後證述不一，自難執為不利被告認定之補強證據。

㈤依黃明仁先後證述被告卓茂盛恐嚇、公然侮辱時間均屬緊接，然證人謝淑華卻稱未聽聞被告辱罵穢語部分，自無法排除證人謝淑華上開證述，或有迴護黃明仁可能性，難認其證詞已足以補強黃明仁不利於被告指述。此外，到場員警所證之處理過程，依原審勘驗錄音結果，亦無此段錄音可憑。綜上，依公訴人所提之證據，尚不足為被告有何恐嚇危害安全之證明。復查無其他積極證據足資證明被告確有公訴人所指此部分之犯行，被告被訴恐嚇危害安全之事實，要屬不能證明，原審乃認，揆諸前開規定及判例意旨，應為其此部分無罪諭知，核無不合。

五、檢察官上訴意旨稱：

㈠本署檢察官起訴被告卓茂盛與黃明仁素有嫌隙，於107年9月23日晚上09時45分許，被告卓茂盛與黃明仁在宜蘭縣○○鄉○○路000 巷00號前倒垃圾時，被告卓茂盛竟基於恐嚇危害安全之犯意，對黃明仁恐嚇稱「給你死」等語，以此等加害生命、身體之事恐嚇黃明仁，致黃明仁因而心生畏懼，致生危害於安全，因認被告卓茂盛涉犯刑法第305 條恐嚇危害安全罪嫌。

㈡經查：本案被告卓茂盛於審理中對本件證據能力均不爭執，被告對有恐嚇言語發生在傷害行為之前亦不爭執，被告卓茂盛恐嚇稱：「給你死」並非在傷害行為當時，並無被傷害行為吸收情形，而應分論併罰已臻明確。而本件被告卓茂盛於偵查中亦並不否認有恐嚇言語，僅辯稱：不認為「給你死」是恐嚇等語，雖於審理中改辯稱：伊不是說「給你死」，是因為黃明仁一副要打架的樣子，伊才說「打呼死」這句話，意思是要黃明仁來打死伊，伊不是要恐嚇，目的是要嚇阻黃明仁之挑釁行為云云。然查，縱使被告卓茂盛所述恐嚇言語是「打呼死」而非「給你死」，但觀諸當時雙方並尚未有傷害行為之情境及審酌前後文義，客觀事實均非是被告卓茂盛要黃明仁來打死他，而係被告出言針對黃明仁為恐嚇言語甚明，也顯非嚇阻話語，是被告前開所辯情節，顯違反日常生活經驗法則，原審為被告卓茂盛有利認定難認為妥適。

㈢本案恐嚇之犯罪事實，也據黃明仁於警詢中證述：於107年9月23日晚上09時45分許，當時在家門口前，正在等資源回收車要丟資源回收物，被告卓茂盛在垃圾車後面丟了垃圾之後並沒有立即離開，待伊接近垃圾車時，被告卓茂盛將手高舉過頭、作勢要打伊，並用臺語說「我要給你死」等情明確，依被害人所述情形，係被告卓茂盛挑釁被害人並出言恐嚇，而非被害人黃明仁挑釁被告卓茂盛已明，可證被告卓茂盛審理中辯詞，並非真實。而被害人黃明仁後於偵查中，亦證稱：107年9月23日晚上9時45分許，在宜蘭縣○○鄉○○路000巷00號，在被告卓茂盛打伊之前，伊有瞪他，因為被告卓茂盛對伊嗆聲，他用臺語對伊說「幹」、「臭俗仔」，他並用拳頭搥他自己的胸，表示他自己很壯，他還有說「給你死（臺語）」，這是在對伊嗆聲之後說的，伊聽到被告卓茂盛說「給你死（臺語）」時，伊很害怕，當場就跑，伊怕死等情，也有偵查筆錄在卷可證，是被害人黃明仁並無挑釁卓茂盛情形，且因被告恐嚇言語，被害人確實已心生畏懼，被告卓茂盛審理中所辯：是因為黃明仁一副要打架的樣子，伊才說「打呼死」這句話，意思是要黃明仁來打死伊，伊不是要恐嚇，目的是要嚇阻黃明仁之挑釁行為云云，顯非事實，並不合日常生活經驗法則。

㈣本件已經被害人於警詢及偵查中指述綦詳，被告於偵查中亦不否認有說過恐嚇言語，審理中亦坦承有對被害人說「打呼死」等話語，被害人也已明確證述因被告恐嚇言語而心生畏懼，被告所為已該當恐嚇罪構成要件明確，綜上事證，本件並非僅有被害人單一指述，原審以被告卓茂盛於倒垃圾之際對黃明仁恐嚇稱「我要給你死」等語，僅有黃明仁聽聞，並無鄰居聽聞，而質疑被害人指述之憑信性，難認適法妥當。原審復以參酌案發時之情境，被告卓茂盛若有恐嚇黃明仁「給你死」之言語，於兩人均處於盛怒之情況下，被告卓茂盛理應於舉止上有作勢毆打、持物品攻擊或追逐黃明仁情形，然未見被告卓茂盛有何攻擊之舉，然上述推論過程，亦僅為原審主觀推測，於實務經驗與社會經驗上，並非一定如此發生，是原審以此推論作為對被告卓茂盛恐嚇行為之有利解釋，認事用法並非妥當。本件被告確有恐嚇之犯罪事實，並非僅有被害人單一指述，依卷內證據亦非不足為不利於被告事實認定，綜上，難認原審判決被告卓茂盛恐嚇無罪為適法妥當，因之提起上訴，請撤銷原審判決，另為適法裁判。

六、本院經查：

㈠按事實認定、證明力的判斷及證據取捨，屬事實審法院自由裁量判斷的職權，苟其認定不違背客觀存在論理法則或經驗法則，不能逕指為違法（最高法院108 年台上第3792號判決）。本件原審判決已就被告、告訴人供述案發之經過，再依證人謝淑華先後所證稱情節不一致，難執為補強證據，認定被告所辯上情，尚非無據，判決被告無罪，經核尚無不合。上訴書㈡㈢任憑己意，再對證據取捨漫事爭執，核非可取。

㈡證據之證明力，由法院本於確信自由判斷，但不得違背經驗法則及論理法則，為刑事訴訟法第155條第1項所明定。法院為加強審判之公信力及說服力亦推展觀審制度，無非在闡述自由心證之形成有其脈絡，尚非一般外人所稱之自由認定。準此，原判決所認【參酌案發情境，被告卓茂盛若有恐嚇黃明仁「給你死」言語，於兩人均處於盛怒情況下，被告理應於舉止上有作勢毆打、持物品攻擊或追逐黃明仁，然未見被告有何攻擊之舉止，反卻黃明仁立即返家拿取木棍返回現場，始引發後續兩人之互毆，足徵被告卓茂盛所辯稱：伊係稱「打乎死」（臺語）等語，尚非無憑】，旨在強調說明恐嚇罪之成立，須有主觀犯意及客觀犯行，然本件並無此段過程搜證錄音可憑，謝淑華證詞，亦無從補強告訴人指控為真。

㈢況告訴人指控係在使被告受有罪追訴，其證述證明力遠不及一般證人證言，原判決上開認定縱有表述不完整，但依判決書應更貼近白話文以觀，尚無礙心證形成之說明，上訴書㈣執此指摘原判決採證不當，核非可取。此外，上訴書未請求調查何項證據，上訴意旨或置原判決已明白論斷事項於不顧，就屬原審採證認事職權之適法行使，異其評價，妄指違法，且猶執陳詞，或為單純事實爭議，均難認可採，本件上訴核非有理由，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劉憲英提起公訴，檢察官孫源志提起上訴，檢察官鄭堤升到庭執行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