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上訴人

即被告

王全華

選任辯護人

王全中律師

上列上訴人因妨害自由案件，不服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08年度易字第254號，中華民國109年6月23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107年度偵緝字第524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文

事實

一、王全華於民國104年間因投資不動產，與亞太國際地產股份有限公司（下稱亞太地產）業務員蘇郁青相認識，2人嗣因馬來西亞房產退購事宜發生爭執，王全華以蘇郁青為被告，向臺灣臺北地方法院（下稱臺北地院）提起損害賠償訴訟，臺北地院分105年度訴字第4431號事件審理，並由道股法官通知雙方於105年12月23日上午10時，至臺北簡易庭第5法庭開庭，在庭訊過程，王全華竟基於恐嚇危害安全之犯意，當庭對蘇郁青恫稱：「這件事情拖了快2年了，我被這件事搞得……快要去殺人了，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不詳女聲：你先不要這樣子）當然要啊。」等語，以此加害生命、身體安全之事恐嚇蘇郁青，蘇郁青因而心生畏懼，致生危害於安全。

二、案經蘇郁青提出告訴，由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偵查起訴。

理由

一、程序方面

㈠上訴人即被告王全華（下稱被告）於105年1月15日、同年3月14日、106年4月6日，涉嫌在網站論壇發布貶損亞太地產業務員即告訴人蘇郁青（下稱告訴人）言論部分，經告訴人於原審撤回告訴，原審諭知不受理判決，其不在本院審理範圍，先予敘明。

㈡臺北簡易庭第5法庭錄音檔案，係以科學、機械之方式，對於法庭現場狀況所為忠實、正確之連續電磁紀錄，無人為因素干擾，另原審於109年1月7日審理期日，法官命當庭播放民事開庭錄音，係基於法律規定而來，透過機械原理加以還原，並無人對現實情形之記憶、知覺經常可能發生之誤差（如知覺之主觀性及記憶隨時間推移而發生變化、遺忘等），是前述法庭錄音、勘驗筆錄，具有證據能力。

二、被告上訴要旨被告雖不否認在損害賠償民事訴訟，曾提及「我被這件事搞得快要去殺人了，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等語，然堅詞否認有何恐嚇危害安全犯行，辯稱：告訴人與被告素有隙怨，所言前後不一，其證詞不得作為被告有罪之證據基礎，而被告在民事庭訊，回覆承審法官有關法定遲延利息之問題，因雙方糾紛已拖延近2年，被告在情緒、經濟極大負擔下，一時氣憤才出此言，並非針對告訴人而為，被告實沒有殺人或恐嚇告訴人之犯意，而告訴人當日亦正常回答法官所提問題，無畏懼行為或言語反應，本件不構成恐嚇危害安全罪。

三、認定被告恐嚇危害安全之證據及理由

㈠被告因投資不動產與告訴人發生糾紛，被告以告訴人為被告，向臺北地院提起損害賠償訴訟，臺北地院分105年度訴字第4431號事件受理，並於105年12月23日上午10時，在臺北簡易庭第5法庭開庭審理，被告與告訴人雙方均到庭，此有臺北地院108年11月21日北院忠民辰105年度訴字第4431號函所附庭期維護畫面及民事報到單在卷可稽（偵卷第15頁、原審易卷第185頁）。

㈡原審109年1月7日準備程序，當庭勘驗臺北地院105年度訴字第4431號事件105年12月23日上午10時開庭錄音，民事承審法官先告知被告與告訴人程序進行事項後，提問被告訴之聲明，被告表示希望告訴人賠償新臺幣（下同）100萬元，並稱「對，就是……那個……被沒收的那個、總款的那個417萬元的百分之二十的違約金，她當初簽約的時候沒有跟我講。你收了我服務費喔，你有告知我……」等語，再提問是否請求法定遲延利息時，被告回覆大要意旨為：「當然要啊！這件事情拖了快2年了，我被這件事搞得……快要去殺人了，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不詳女聲：你先不要這樣子）當然要啊。他那個外國人主任又沒有說不能退，然後又退給我了，那個金額很大、15萬元欸，不要臉。」（原審易字卷第207頁），有關勘驗筆錄內容，被告辯護人表示：「文字記載與錄音內容相符」，被告隨之表示：「同辯護人所述」（原審易字卷第208頁）。是以，被告在105年12月23日上午10時庭期，於公開場合，當場口出：「這件事情拖了快2年了，我被這件事搞得……快要去殺人了，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不要臉」等言詞。

㈢被告雖辯稱：其係因一時氣憤才口出前揭言語，實無恐嚇告訴人之意，告訴人亦未因此心生畏懼等語。然查：

1.刑法第305條恐嚇安全罪所稱之「恐嚇」，係指以將來惡害之事通知他人，使其心生恐怖，致生危害於安全為已足，其通知危害之方法並無限制，除以積極明示之言語舉動外，凡以其他足使被害人理解其意義之方法或暗示其如不從，將加危害而使被害人心生畏怖者，均應包括在內（最高法院42年台上字第440號原判例、73年度台上字第1933號判決、84年度台上字第813 號判決參看）。據此，恐嚇危害安全罪所保護之法益，乃個人免於恐懼之意思決定自由，如依社會一般觀念，認行為人之加害通知已足以使受通知者心生畏懼，即該當恐嚇危安行為，不須果有加害之事為必要。

2.被告向原審民事庭提出105年度訴字第4431號損害賠償事件之緣由，告訴人於原審證稱：被告因為在馬來西亞購買房地產，後來反悔，在臺灣向我任職的亞太地產申請退屋，公司代她向馬來西亞建商處理，經律師向被告解釋合約內容，若是她違約，需要損失違約金，因此馬來西亞建商就扣除這筆違約金，但被告對這些損失全怪罪我，認為是我害她的，所以才會提出民事損害賠償訴訟等語（原審易卷第292頁），被告亦不否認係因馬來西亞房產買賣事宜，對告訴人不退還相當價金而發生糾紛之情，是被告對於告訴人有不滿、洩憤之動機。

3.觀諸民事開庭過程，被告為民事事件之原告，承審法官先提問本件被告訴之聲明，被告表示希望告訴人賠償100萬元，民事庭法官續問是否請求法定遲延利息時，被告答以：「當然要啊！這件事情拖了快2年了，我被這件事搞得……快要去殺人了。」之情緒語詞，此際，告訴人未就民事損害賠償案件作何答辯，被告當庭緊接陳述：「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明白表示「要跑到你家去殺人」。因被告口出不遜，在場之女性通譯或法警好意提醒：「你先不要這樣子」，被告不改其意，繼續陳述：「當然要啊。他(她)那個外國人主任又沒有說不能退，然後又退給我了，那個金額很大、15萬元欸，不要臉。」指外國相關承辦主任同意退款，告訴人卻不願意退還相關款項，進而指摘：「不要臉」，由前後陳述內容觀之，除「我被這件事搞得……快要去殺人了」外，被告進而陳稱：「要跑到你家去殺人」、「不要臉」，顯非針對承審法官或其他法庭人員，而係直接針對告訴人為之。被告所辯其僅係單純回應民事法官所提問題，難以採信。

4.當事人之言或舉動，是否足以使他人心生畏怖，應依社會一般觀念衡量之，並綜合行為人通知之全部內容、方法，瞭解行為人為該通知內容之背景原因，佐以行為人之語氣、行為舉措及行為後之行為狀況予以綜合判斷。被告與告訴人就馬來西亞房產退購事宜，被告因此對告訴人提出詐欺、偽造文書等告訴（原審卷第145頁、第163頁），告訴人則對被告提出傷害、誣告等告訴（原審卷第第161頁、第175頁），雙方立於敵對地位，告訴人並於107年4月24日偵查庭證稱：法官問話時，被告說「我被這件事搞得……快要去殺人了，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我聽了很害怕，她如果去我家，我跟家人都會受到生命上的威脅（偵緝卷第71頁反面），於原審109年6月2日審判庭證稱：在本案發前，我與她接洽馬來西亞退屋事宜時，她曾情緒激動的對我破口大罵、拿東西攻擊我，還有去我公司，或打電話，一樣情緒激動的罵我，民事開庭當天，被告講這些話的表情是很兇的，當天她開庭的情緒很激動，以高於一般講話的聲音來回答問題，我與她接觸的過程中，她在生氣講氣話時會有提高音調的情況，本案案發當天她是很兇的講出「我被這件事搞得快要去殺人了，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這句時，表現出攻擊行為、話語很有攻擊性，語氣是肯定的，這些行動加起來我相信被告會將她所說的事情變成真的，因她也知道我家在哪裡，讓我覺得非常害怕等語（原審易卷第293頁至第294頁、第299頁至第301頁）。被告於107年3月9日偵查庭亦供稱：「我承認有講，我講的是氣話，我一時失去理智。」（偵緝卷第38頁反面），於原審109年6月2日審判庭表示：「我是因為生氣才講那句話」（原審易卷第306頁），被告亦不否認其語調與平時不同，是告訴人所述被告以激動、攻擊性言詞相恫嚇，致其身體、生命受有威脅，應非杜撰。尤其，「（我）快要去殺人了」、「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等語，接連出現，依一般社會通念，其屬強烈攻擊性之語詞，常人聽聞之後，莫不心驚膽跳，唯恐發生命案或不幸事故。是被告有出言恫嚇告訴人之舉。

㈣被告又辯稱：本案105年12月發生後，告訴人未立即報警，迨106年6月始提起告訴，告訴人係藉本件附帶民事訴訟取得被告錢財，無心生恐懼之情。然被害人是否提告、何時提告，其原因所在多端，除法律針對告訴乃論之罪設有提告時間限制外，犯罪被害人需衡酌雙方利害關係、受害情狀及訴訟成本等主客觀因素，或可能暫不予追究，或可能視行為人日後動向再行決定，告訴人就此於原審109年6月2日審判庭表示：「因為我對法律不熟悉，我是非常害怕，而且我負擔不起諮詢費用，直到有免費律師諮詢，我才知道要如何保護自己，（所以直到106年6月15日才提出恐嚇告訴）。」（原審易卷第302頁），並無明顯悖於常情或不合理之處，自不得僅以告訴人一時隱忍未立即提告，或有專業律師可供諮詢，即認被告聽聞告訴人上開言論時心中不會畏懼。

㈤被告另辯稱：告訴人在原審表示「（當日）確切的講話內容我是忘記了，當天為什麼事情開庭我也忘記了」，則告訴人所證被告有恐嚇之情、告訴人因此心生畏懼，前後矛盾，不得採為證據。然被害人係在訴訟上陳述自己觀察事實之第三人，即以其自己所體驗之事實提供為認定事實之供述證據，依司法院釋字第582號解釋，本質上即屬證人，具有證據適格。原審109年6月2日審判庭，檢察官問以：「是否記得當發生何事？」告訴人雖一度證稱：「確切的講話內容我是忘記了，當天為什麼事情開庭我也忘記了。」但其緊接表示：「我記憶很清楚，當天王全華（被告）有講出一些威脅人的話，讓我心生畏懼，記憶深刻直到現在。」（原審易卷第291頁），因一般人對於事物之注意及觀察，有其能力上之限制，未必如攝影機般，可以「打開」眼睛記錄整個事件經過，然後於法庭上全然無瑕地「倒帶」其記錄過程，且人類之記憶，常隨著時間之逝去而逐漸磨損，記憶之線索常會改變，自難期證人能將過往事物之原貌完整呈現。因此，證人之陳述有部分前後不符，如其基本事實之陳述，若果與真實性無礙時，則仍非不得予以採信（最高法院72 年台上字第3976號判例、74年台上字第1599號判例、94年度台上字第2248號判決參看）。告訴人於原審審判庭，檢察官問以：「是否記得當日發生何事？」告訴人雖稱：「確切的講話內容我是忘記了，當天為什麼事情開庭我也忘記了。」但其亦表示：「我記憶很清楚，當天王全華（被告）有講出一些威脅人的話，讓我心生畏懼，記憶深刻。」（原審易卷第291頁），告訴人雖就枝節事項記憶稍有模糊，但有關被告口出危害安全惡言，記憶深刻，核與原審勘驗筆錄相符，告訴人之證言自得採為犯定被告犯罪之依據。

㈥綜上，被告恐嚇危害安全犯行，足以認定。

四、論罪之說明

㈠核被告所為，係犯刑法第305條之恐嚇危害安全罪。

㈡行為後法律有變更者，適用行為時之法律，但行為後之法律有利於行為人者，適用最有利於行為人之法律，刑法第2 條第1 項定有明文。被告105年12月23日行為時之刑法第305條恐嚇危害安全罪，其法定刑為「2 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銀元300 元（依法提高為新臺幣9,000元）以下罰金」，108年12 月25日修正公布、同月27日施行之現行刑法第305條，法定刑修改為「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新臺幣9,000元以下罰金」，比較結果，現行法無不利被告之情形，依一般適用法律原則，應適用裁判時刑法第305條論處。

五、原判決之評斷原審基上說明，認被告罪證明確，援引刑法第305條，論以恐嚇危害安全罪，再審酌被告為成年人，與告訴人因馬來西亞退屋糾紛發生爭執，未思理性溝通解決，竟對告訴人出言恐嚇，除無法消弭糾紛，反增彼此怨懟，犯後否認犯行，未與告訴人達成和解，兼衡被告自承高職夜間部畢業之教育程度（戶政資料為大學畢業），經濟狀況勉持，及其他一切情狀，量處拘役40日，並諭知易科罰金之折算標準；另以被告前未曾受有期徒刑之宣告，身為單親家庭母親，需獨自撫養甫成年之女兒，因購屋糾紛，無法取回已支付全部款項，心生不甘，一時失慮，偶罹刑典，經此科刑宣告教訓，爾後當知如何以理性態度面對與他人間之糾紛，而知所警惕，諒無再犯之虞，認本件所宣告之刑，以暫不執行為當，併予宣告緩刑2 年，惟為促使被告尊重法律規範秩序，強化法治觀念，依刑法第74條第2項第8款、第93條第1項第2款規定，緩刑期間交付保護管束，於判決確定時起6個月內接受法治教育課程6小時，以啟自新，並導正偏差行為。原審判決認定事實、適用法律已敘述其所憑證據及理由，量刑亦斟酌刑法第57條各款情事，所處之刑及諭知緩刑條件，無違比例原則與罪刑相當法則。

六、被告上訴之評斷被告上訴，否認恐嚇危害安全犯行，或稱其當時僅係一時氣憤，或稱有關言詞並非針對告訴人而為，或稱告訴人並未因此心生畏怖，指原判決所憑理由與卷證資料不符，有證據上矛盾之違法、證據上理由矛盾之違法、判決不備理由之違法等語。然被告在大庭廣眾確以「快要去殺人了」、「我真的要跑到你家去殺人」等語恐嚇告訴人，被告所為構成恐嚇危害安全罪，所辯何以不足採信，業經本院一一說明、指駁如前，被告上訴所指，無非係就枝節微末事項爭執，並就原審依職權所為取捨、心證形成事項，為個人主觀一己判斷，其上訴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張靜薰提起公訴，檢察官羅松芳到庭執行職務。

附錄：本案論罪科刑法條全文中華民國刑法第305條以加害生命、身體、自由、名譽、財產之事恐嚇他人，致生危害於安全者，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九千元以下罰金。